大丫知道身后跟着一群瞧热闹的人，但她懒得理这些长舌妇。
只要不当面跟她挑衅，她倒无所谓。
拐过村口那棵银杏树，远远地看见自家院子了。
大丫心里竟然有些激动。
这么久没回来，马上就能见到二丫和春花了。
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她发现院子今天院门大敞着，但那架势绝不是欢迎。
张氏一马当先，端端正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正正地堵在院门口。
她手里还拄着一根扁担，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春花站在张氏身后，紧紧搂着二丫，脸上又是忐忑又是紧张，想往前迈一步又不敢。
二丫歪着头，一只小手蜷在胸前，眼睛却亮亮地望着门外。
就连温大山也出来了。
他是被春花连背带拽弄出来的，此刻歪歪斜斜地瘫在一张破草席上，两条腿软塌塌地搁着，背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全家出门迎接大丫回来了。
可大丫只看了一眼张氏的脸色，就知道不是。
张氏那张脸底下压着的东西，绝不是欢喜。
大丫以为自己这回落进人贩子手里，是张氏和温大山暗中使的手段的。
但杜婆婆跟她说了，官兵审了那伙人，言及这批孩子全是半道拐的，没有买，也来不及卖。
大丫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刺就拔了。
不是家里人卖的她，那就还行。
所以这会儿远远望见张氏堵在门口，她心里反倒没攒下多少怨气。
她匀了匀气，抬脚走到院门口。
张氏坐在马扎上，眼皮子一翻，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嘴角一撇：“哟，这是谁家的千金大小姐？还认得路回来啊。”
见大丫毫无惧色，张氏把手里的扁担换了个手，嗓门又尖了半分：
“我还当是上外头过好日子去了。怎么，外头的饭不好吃？又想起咱温家这破墙烂瓦的地方来了？”
张氏心里窝着一团火，这火是好几件事叠在一起烧起来的。
大丫被官兵救出来之后，衙门是派了人来村里通知的，让温家去领人。
她借口腰疼没去。
但实际她的腰养了这些天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她就是不想去。
一个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还劳动她跑一趟接人？
她丢不起那人。
再说了，那死丫头自己没长腿？还能不回来？
结果她没去，齐大爷去了。
这一下村里人可有话说了。
有人当面笑她：“你家丫头，人家齐老头比你还上心。”
张氏脸上挂不住，嘴上却硬：“谁爱去谁去，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更让她窝火的是，齐大爷跑了一趟镇上，人没给她领回来，倒领回来一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少年。
齐大瞎说大丫被一位叫杜婆婆的婆子安置在她家。
那人也是见大丫可怜，让大丫先在她家里住着养身子。而且官兵能这么快将拐走的孩子救出来，杜婆婆功不可没。
至于那个少年，是齐大爷亲妹子的外孙，从瓜州逃难来投奔他的，如今户籍都落在村里了。
张氏听完这些，心里翻腾得厉害。
一是没想到大丫这小蹄子人脉竟这么广，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出了事倒有街面上的人出面保她。
二是齐大爷那边——本来她盘算着，齐大爷一个老绝户，没儿没女，认大丫做干孙女不过是图个热闹，往后那几亩地、那间房，迟早得着落在温家。
可现在人家忽然冒出个亲外甥孙来，那大丫这个干孙女还算不算数？这事悬了。
三是大丫这死丫头，回来连家门都不进，头一个就往齐大爷家跑，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人家都有亲孙子了，还上赶着往上凑，也不嫌丢人！
几个跟上来瞧热闹的妇人远远看见张氏这阵势，立刻来了精神，互相使了个眼色，幸灾乐祸地朝院里喊道：
“温家婶子，这是干嘛呢？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先让她进去呀。”
张氏本来还能压着火，一听这话，火噌地就顶到了嗓子眼。
她把扁担往地上重重一墩，扯着嗓子朝外头喊：“进去？进哪去？你们谁看上她了就带回去吧！横竖都已经被拐过一回了，还讲究什么！”
这话一出，那几个瞧热闹的妇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有人撇嘴接话：“温家婶子，谁不知道你家这丫头是个丧门星啊。让我们带走，是想妨我们家不成？”旁边几个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春花实在听不下去了，她松开二丫的手，走到张氏跟前，低声说：“大娘，让大姑娘进来吧。她遭了这么多罪，让她进来歇着。”
张氏转过头，拿眼剜了她一下，冷笑道：“让她进来？那也成，要不把你卖出去，行不行？横竖家里已经没铜板买米了。”
春花见张氏这样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温大山——他就坐在门槛上，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像个没事人一样瘫在那儿。
“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呀！让大姑娘进来吧。”春花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温大山动了动嘴，看了看院门外倔强站在那儿的大丫，又把嘴闭上了，什么也没说。
他心里其实觉得大丫性子太倔了。
这丫头从来不肯在张氏面前说半句软话，每回硬碰硬，姑且让她磨磨性子。
张氏见温大山一个字都不放，心里倒好受了几分。
这败家子越来越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
她翻了个白眼，先朝大丫那边剜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坐在马扎上，大丫站着，气势矮了一截。
她撑着扁担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在那城里什么杜婆子家住得好好的吗？怎么，人家不想要你了？”
张氏歪着头盯着大丫，嗓门又扬高了几分：“还有，一进村不是先往齐大瞎家跑了吗？怎么，那边也不要你？”
旁边瞧热闹的妇人立刻接上了话：“哟，温家婶子，你还不知道啊？这几天村里大伙都知道了，人家齐大爷如今有亲孙子啦，哪还顾得上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