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概刚到辰时。
大丫跑去了齐大爷家,她有齐大爷家的钥匙,熟门熟路地开了门进去。
今儿个她原本打算煮四个鸡蛋的,可因为多了个冬婵,便又多煮了一个,一共煮了五个。
白米粥也是她早就计划好要熬的,米是她买的。
粥煮上之后,她又跑去后院,捡了些青菜叶子,剁碎了拌进米糠里,拿去喂鸡。
大丫在齐大爷家养了六只鸡,后来又抓了几只,凑足了十只,一块儿养着。今儿个中秋节,她早就和齐爷爷说好了,等他中午卖完鸭子回来,就炖一只鸡吃,好好过个节。
吃过早饭,她拿了个齐爷爷事先准备好的布袋子跑到后院,手脚麻利地抓了一只半大的鸡塞进布袋里。
杜婆婆在大丫的心里,一直是恩人般的存在。
若是没有她出头去杜府请府医给春花诊治,春花只怕现在命都没了。
大丫自己养的鸡鸭长大能吃了,隔三差五便送一只鸡或者一只鸭过去,有时候送鱼。
杜婆婆每次都推辞,说不要不要,你留着自家吃。
可大丫知道,杜婆婆一个人住,买菜也不方便,况且她不杀生,就算买了活鸡活鸭回来也下不了手。
因此大丫每次把鸡鸭送去杜婆婆家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帮她宰好、收拾干净,再按杜婆婆教的法子给炖上。
当然,杜婆婆一个人根本吃不了那么多。
大丫每次去,都会跟着吃肉喝汤。
如今跟杜婆婆熟了,她也不像之前那样拘谨了。
她知道自己正长身体,确实需要些油水。
有时候锅里剩得多,杜婆婆还让她带些回去,她便也不推辞,拿瓦罐装了,偷偷带回来,分给齐爷爷、春花和二丫都尝上一口。
今天中秋节,大丫打算中午炖一只鸡,和齐爷爷一块吃。
一只鸡斩了,一大半留给齐爷爷,剩下的一小半,她偷偷带回去,分给二丫和春花尝尝。
至于张氏和温大山,大丫压根没考虑过让他们也跟着吃肉喝汤。
她知道那两个人的脾性,只会得寸进尺。
倘若今天能让他们吃上一块肉,明天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直接伸手到灶台上来抢了。
与其养出两个甩不掉的蚂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给他们念想。
大丫把鸡装好在布袋里,又拿了一只瓦罐,盛了粥,还放了一个煮好的鸡蛋进去。
一路上避着人,绕来绕去,走到了鱼塘边。
大丫把鸡和瓦罐放下,正要开口叫冬婵,却不曾想,冬婵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根本没睡似的。
“吃早饭了。”大丫说着就要扶她起来。
冬婵摇摇头:“你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吃。”
大丫瞅了瞅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病得很重?”
冬婵顿了顿,说道:“应该死不了吧。”
大丫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其实,这并不是你该来的好去处。要不我仍带你去街上找个客栈住着?你给我的钱也够住店了,那里有热水可以供你擦洗,还可以叫大夫给你诊治,开药吃。”
冬婵摇摇头,说道:“过水街就只有那么大,去街面上我很容易遇见仇人。”
仇人?大丫有些不解:“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冬婵刚想开口解释,又看了大丫一眼,垂下眼皮,淡淡说道:“不过是得罪了想置我于死地的人罢了。你别问了,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大丫也垂下眼皮,蹲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是你的东家吗?”
冬婵愣了一下:“东家?”
“就是把你扔到大街上的那个,很凶的,说话很尖的女人。”大丫补充道。
冬婵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摇了摇头:“也算是吧…”
“她可真坏。”大丫说。
冬婵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这个世道,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哪里会遇到什么好人呢?”
大丫眼睛巴巴地看着冬婵,冬婵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你和他们不一样。”
大丫知道她指的是在万花阁做工的那些人,便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你现在有力气吃饭吗?”大丫问,“先把饭吃了,有力气了再说。我还得再去街面上一趟。”
冬婵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大丫手脚麻利地将瓦罐上面的盖子揭开,把粥倒进碗里,又把那个鸡蛋捞出来——她提前在灶房里就把鸡蛋剥好了,这会儿直接放进粥里。
大丫把瓦罐里的长柄勺拿了出来,放在冬婵跟前,说道:“吃吧。”
冬婵忍住心头的恶心感,坐起身子,刚想伸手去接,闻到鸡蛋那股味道,瞬间没控制住,一阵恶心涌上来,将头偏到一旁,干呕起来。
可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吃进什么东西了,这一吐,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苦胆水。
一阵恶心过去,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直接歪倒在了草堆里。
大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瓦罐,凑过去看她。
“你还好吗?”大丫试探着喊了一声,也顾不上冬婵身上沾着的吐出来的脏水,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凑近一看,冬婵刚才还苍白的脸色,这会儿竟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大丫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大丫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发烧了。若不及时退烧,一直烧下去,是要死人的。
得带她去找大夫。大丫心里猛然窜起这个念头。
可她又想起冬婵说过,去街面上怕遇到仇人。
大丫犹豫了一下,村里倒是有个赤脚大夫,可那人只能治个头疼脑热、小伤小病。
冬婵这样一看就是病得很重的,怕是指望不上。
大丫瞬间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鲁莽地把人带回来了。
这下可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眼前吗?
大丫只犹豫了一下,心里便做了决定——还是先去找赤脚大夫来看看再说。
她看了一眼碗里还没动过的粥和鸡蛋,将碗里的粥又倒回瓦罐里,盖严实了。
又把布袋里的鸡藏到窝棚角落一个破箩筐底下,用稻草盖好。
做完这些,她心一横,端起瓦罐,朝赤脚大夫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