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半句多余的喧哗,八千名身披玄甲的弩手按百人一队迅速散开,前排辅兵扛着沉重的拒马与鹿角,噗嗤噗嗤砸进泥土之中。
短短半个时辰,绵延数里的军阵在北门外扎定,八千具神臂弓斜指苍穹,森寒的铁簇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军阵最前方,花荣一身银甲,手提铁胎弓策马而立。
在他身侧,武松身披玄色步人甲,腰间悬着那对寒光迫人的双戒刀,跨在一匹高头乌骓马上,冷眼注视着远处高耸的润州城楼。
“二郎,润州守军昨日便封了城,城头上那帮厢军这会儿怕是吓破了胆,咱们先给他们添把火。”
花荣偏过头,冲武松笑道。
武松按着腰间戒刀刀柄,瓮声瓮气地应道:
“花荣兄弟瞧好便是!俺这就去叫门,看城头上哪个鸟官敢下来与俺过招!”
话音落下,武松双腿一夹马腹,单骑脱离大阵,往前踏出一百步。
战马在距离护城河不足百步的空地上停住。
城头上,上万名厢军和乡勇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那玄甲大汉一人一骑孤身立在千军万马之前,浑身透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武松右手按住刀柄,沧浪一声拔出左手戒刀,横刀遥指润州城楼,胸腹发力,吐气开声:
“城上的听着!咱大军已将润州围得水泄不通,识相的速速开门听调,休等踏破城门,拿你们的人头祭旗!”
这一声断喝宛若平地惊雷,顺着江风滚滚撞上北门城楼,在瓮城与雉堞之间来回激荡。
“哎呀妈呀!”
城头前排的几名乡勇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手里的滚木啪嗒掉在脚背上,痛得直跳脚。
“别挤!都别往后退!”
恐慌在城头一万名厢军与乡勇中飞快蔓延,不少人握着长枪的手抖个不停,阵脚眼看着就要乱作一团。
知府王用站在城楼屋檐下,听着周围士卒的惊呼声,双手抓着官袍衣摆。
守备张蒙见军心浮动,气得额头青筋乱跳,一把夺过身旁亲兵手里的牛角硬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雕翎狼牙箭:
“休要长他人志气!不过是个单骑叫阵的莽夫,看本将一箭射穿他的咽喉,挫挫反贼的锐气!”
张蒙迈步抢到垛口前,左脚踩住砖石,双手发力搭弓扣弦,箭头对准城下百步外的武松。
“花荣兄弟,城上有鸟人要放冷箭!”
武松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腕一翻,戒刀护在身前。
百步开外的军阵前,花荣眼神一冷,唇角泛起一丝讥诮:
“在我花荣面前玩弓箭,真是活腻了。”
张蒙弓弦刚拉到八分满,还没来得及瞄准撒放,城下军阵前的花荣已在马背上骤然挽弓。
那张特制的铁胎弓被花荣一气拉成满月。
箭弦上搭着的并非寻常破甲锥,而是一支箭杆上紧紧缠绕着明黄绫罗文书的重箭。
崩!
弓弦震响。
那支裹着黄绫的利箭穿破晨风,拖着一道凄厉刺耳的尖啸声,越过百步空地与护城河,直奔润州北门城楼飞去。
张蒙只听见耳畔传来一阵裂帛般的破空声,手里的牛角弓还没松弦,整个人便被那股迎面扑来的劲风吓得下意识缩头。
咔嚓!
利箭不偏不倚,径直洞穿了城楼正上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宋”字牙旗横木!
碗口粗的硬木横杆应声折断,半截残旗哗啦一下从高处坠落。
而那支去势未衰的利箭穿过横木后,余劲犹存,哆的一声狠狠钉入知府王用脚前半寸的地面里,箭尾白羽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
全场鸦雀无声。
张蒙保持着缩头端弓的姿势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颈。
百步之外,仰射高耸城楼,一箭射断牙旗横木,还能分毫不差钉在知府脚前!
倘若这一箭瞄准的是他张蒙或是王用的脑袋,这会儿城头上已经多了一具死尸!
城头的厢军和乡勇望着地上那面跌落的“宋”字牙旗,又看了看城下那八千具随时能够齐射的神臂弩,双腿软得连站都站不稳,好几百人直接瘫坐在马道上。
“大……大人,您没事吧?”
师爷战战兢兢凑上前,伸手想去扶惊魂未定的王用。
王用喉头上下滚动,盯着脚前那支入砖寸许的利箭,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弯下腰,双手发颤地握住箭杆将箭拔了出来。
他解开箭杆上缠绕的丝线,将那卷明黄色的绫罗文书抖开。
黄绫右下方,赫然盖着一方宋徽宗亲赐免罪金牌的蟠龙拓印,朱砂印泥鲜红刺目。
而在拓印上方,则是几行铁画银钩的亲笔手书。
张蒙丢下牛角弓,凑到王用身旁,探头往黄绫上看去。
王用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念出了声:
“王安中在江宁不识天数,如今已作丧家之犬;本帅奉旨总督江南军务,润州当奉调安民。”
“烽燧已灭,外援已断,开门迎军,秋毫无犯;若执迷不悟,玉石俱焚!”
最后一个字落下,江风吹过城楼,将那面折断的“宋”字牙旗吹得在砖地上打了两个滚。
王用捏着黄绫的手抖若筛糠,转头看向张蒙:
“张守备……他说王安中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他说咱们外援已断……这可如何是好?”
王用握着那卷黄绫书信,后背冷汗湿透了青色官袍,被江风一吹,冻得直打寒颤。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么快把咱们围死!”
张蒙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腰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最高的望楼。
他推开望楼的值守兵卒,双手扒住木栏杆,瞪圆了眼睛往城外四面八方看去。
这一看,张蒙头皮发麻,手脚一阵发凉。
天上无路,入地无门。
整座润州城,在短短一个清晨里,变成了一座彻彻底底的死地!
张蒙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脚步虚浮地走下望楼台阶。
城头上的厢军和乡勇们全都眼巴巴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张蒙走到太师椅前,挥手屏退四周的亲兵与师爷,回身一把按住王用的肩膀。
王用被他按得浑身一激灵,抬头看着张蒙:
“张守备,望楼上瞧见什么了?扬州的援兵可有动静?”
张蒙俯下身,压低嗓音,直接向这位知府大人摊了牌:
“大人,别指望扬州了,北面去扬州的山口已经被林冲的上万铁骑挖沟堵死了!”
王用眼前一黑,手指死死抠住椅背。
张蒙喘了口气,指了指城头那些面无人色的守军地道:
“大人,咱们自昨日午后接到警报起,便封门塞石、驱民上城,闭门死守了一整夜,对大宋朝廷该尽的忠,咱们已经尽够了!”
“可你看看城外,武家军一人双马连夜穿插,一天工夫就走完了三天的路,水陆两道锁得跟铁桶一样,外头无一兵一卒可援!”
张蒙按着王用肩膀的手掌加重了几分力道:
“咱们手里这点厢军乡勇,莫说顶住那八千神臂弩,便是城下那人搭云梯冲上来,半个时辰城头就得崩!拼下去,咱们全得当冤死鬼;现在开城投降,是给满城百姓和咱们自己留条活路!”
王用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封盖着免罪金牌拓印的黄绫信,又抬头望了一眼城下整齐森严的武家军大阵。
马道两侧,几名年幼的乡勇正抱着长枪小声啜泣,连带队的都头都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良久,王用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惨笑:
“童贯握着数万西军精锐困在平江府等死,王安中守着六朝古都江宁一夜易手……朝廷自己都弃了江南,却要咱们在这座孤城里殉节……”
他睁开眼,把心一横,冲着张蒙挥了挥手:
“罢了,开城吧!”
张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直起腰杆,冲着城门洞方向高声下令:
“传知府大人钧旨!全军卸甲弃刃,搬开塞门条石,打开北门迎大元帅王师入城!”
这一声令下,城头上原本惶恐不安的万余厢军与乡勇如蒙大赦,哗啦啦丢掉手里的长枪木盾,欢呼着冲下马道,争先恐后去搬城门洞里的条石。
原本需要半日才能垒起的千斤条石与塞门刀车,在数百名军卒的合力推拉下,不到两刻钟便被清理出一条宽敞通道。
吱呀呀——轰!
润州北门沉重的包铁城门向两侧敞开,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重重搭在对岸的官道上。
知府王用脱去外层的朝廷官袍,只穿一身素色儒衫,双手高高托着一方润州知府铜印,迈步走出城门。
守备张蒙解下腰刀,同样换了一身素服,领着润州通判、县令及满城文武官吏紧随其后,在官道两旁整整齐齐跪伏一地。
“罪官润州知府王用,率阖城文武、守备军将,恭迎征南大元帅王师入城!”
王用高举大印过顶,额头贴在官道尘土上。
武松将双戒刀插回腰间刀鞘,调转马头看了一眼策马上前的花荣:
“花荣兄弟,这润州城的官儿倒比江宁那个王安中识相,省了俺们一番手脚!”
花荣收起铁胎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王用身前,双手接过那方润州知府大印,温言道:
“王知府深明大义,免去润州十万军民刀兵之苦,我家主公定不亏待诸位。请起!”
花荣转身翻上战马,长剑出鞘,指向洞开的润州城门:
“传令!神臂营与前锋步骑入城接管四门城防、府库与沿江水寨!主公有令,入城将士胆敢擅入民宅、惊扰商铺、拿百姓一针一线者,立斩不赦!”
“得令!”
八千武家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开入润州北门,战靴踏在青石板街面上,除了甲叶铿锵之声,全军上下无一人大声喧哗,更无一人斜眼打量街道两旁的铺面。
躲在门板缝隙后面偷看的润州百姓见这支大军秋毫无犯,不少人壮着胆子推开房门走上街头。
北门城楼最高处,那面折断了横木的“宋”字残旗被武家军士卒解下绳索,缓缓坠落尘埃。
紧接着,一面黑底红字的硕大“武”字战旗顺着旗杆升上城巅,在浩荡的江风中猎猎扬起!
“快备快马!将润州易帜的捷报送回江宁,呈报主公!”
花荣站在润州城头,冲着身后的传令快骑高声吩咐。
三匹快马顺着沿江官道绝尘而去。
……
江宁府外宽阔的长江水面上。
新改建的头号主力巨舰正迎着江风缓缓巡航,甲板四周,数十艘战船正在李俊的号令下演练连环变阵,号子声与破浪声响彻大江。
武植负手立于头舰高耸的船艏,俯瞰着江面上的水军操练。
行军参军陈长青手捧一卷江防舆图,侍立在侧。
远处码头方向,一艘哨船破浪疾驰而来,靠上头舰侧舷。
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顺着绳梯敏捷地翻上甲板,快步奔至船艏,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封火漆捷报:
“启禀主公!花荣将军与武松都头八百里加急捷报!润州知府王用、守备张蒙开城投降,我军未折一兵一卒,已全面接管润州四门、府库与沿江水寨!”
甲板上的几名随行偏将闻言,齐齐面露喜色。
武植接过捷报,在随波微微摇晃的甲板上撕开火漆,展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唇角微扬:
“一日夜奔袭两百里,拔烽燧、断归路、一箭攻心。花荣和二郎这趟差事,办得干净漂亮。”
他转过身,走到甲板中央的木案前。
木案上铺着那张详尽的江南东路沿江布防舆图。
武植从笔架上抽出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手腕沉稳落下,在舆图东侧“润州”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鲜红的圆圈!
朱砂墨迹渗入羊皮图纸,将江宁、常州与润州三座重镇连成一片。
陈长青快步上前,低头看着舆图上那道鲜红的圆圈,向来沉稳的脸上满是振奋之色,抱拳高声道:
“主公!如今江宁、常州、润州尽归麾下,长江下游三百里天堑全被咱们攥在手心,水陆联防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