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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金这一夜没睡安稳,她只要闭上眼,校场上的画面便往脑子里钻。

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在金武酒楼后厨端着大碗拌饭,说话没个正经,一张嘴能把人气得想拿银锞子砸他。

可到了皇城校场,他又换了个人。

骑烈马,拉强弓,穿重甲,入杀阵。

八十斤的玄铁甲扔在地上发出的闷响,他在殿前司五十人刀枪林立的阵中游刃有余的步法,还有单臂举起开山斧死囚的横练蛮力,全都在赵福金眼前晃悠。

高俅一关比一关狠,连殿前司五十名精锐都搬了出来,那张签了生死状的纸,摆明了是太尉府的催命符。

换成旁人,早就吓得腿软。

偏偏武植站在场中,跟逛自家后院一样,还敢当着父皇的面问清生死状。

赵福金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枚玉梳,半天没有动。

得去御书房探探底。

武状元的名头虽然挂上了,可授官的旨意还没下。

高俅那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贴身宫女在旁边瞧了几回,看主子手里那把玉梳都要捏出水来了,忍不住小声提醒:“帝姬,贵妃娘娘一早便遣人来问,您午膳想用些什么?”

“随便。”

赵福金回得没精打采。

兰儿又问:“那冰镇百合莲子羹还送去御书房吗?御膳房那边已经备好了,在冰鉴里镇了一整夜。”

赵福金的手停了。

她抬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衣饰华贵,可眼下藏着没睡好的倦意。

她忽然把玉梳放下,啪的一声磕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送。”

兰儿愣了愣:“现在?”

“就现在。”

赵福金起身,裙摆拂过地面,“父皇必定还在为武举的事烦心,我去请个安,顺便探探口风。”

兰儿忙道:“帝姬,御书房那边规矩重,您若是只请安倒也罢了,可千万别提朝堂上的事。”

赵福金瞥她一眼。

“我又不是傻子。”

兰儿闭了嘴。

她心里却嘀咕,帝姬每回说自己不是傻子,后头多半要闯祸。

半盏茶后,赵福金换了一身浅色宫装,命人端着冰镇百合莲子羹,往御书房去。

日头毒得很,盛夏的闷风吹在身上,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行至御书房外,两名小黄门正立在廊下,脸色一个赛一个苦,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硬是不敢抬袖子擦。

领班太监见赵福金过来,赶紧快走两步迎上来,压着嗓子行礼。

“奴婢给帝姬请安。”

赵福金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父皇在里头?”

“在。”

领班太监迟疑了一下,身子一横挡在台阶前,往左右看了看,才低语道:“帝姬,官家方才才见过高太尉。”

赵福金心头一动,果然来了。

“高俅来了?”

“来了半个多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领班太监把身子弯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官家这会儿正看户部折子,心绪不佳。帝姬若要请安,还望谨言慎行,莫触了霉头。”

赵福金听到“高俅脸色不太好”,心里那口气反倒顺了些。

活该。

谁让他在校场上那么不要脸。

五十人打一个,亏他说得出口。

没把高衙内抓去抵命算是便宜他了。

她接过兰儿手里端着的羹盅,手心隔着白瓷感受到一丝凉意,点了点头。

“我有数。”

领班太监心里一紧,脸皮都抽动了两下。

这三个字,比没数还吓人。

在这皇宫里,说自己有数的人,往往都把事情往死里折腾。

天家的家事,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多嘴,只能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御书房内传来赵佶略显沙哑的准许声。

赵福金端着羹盅进门。

门槛很高,里头的冰鉴散发出阵阵寒气。

赵佶坐在御案后,身披明黄色的常服。

手边摊着一份户部折子,朱笔搁在旁边。

墨迹还未干透,显然刚动过笔。

他没有抬头,视线黏在折子上,只问了一句:“福金来了?”

“女儿给父皇请安。”

赵福金行了礼,上前两步,把羹盅轻轻放到案侧,避开那一叠高高摞起的奏疏。

“天气闷,女儿让御膳房做了百合莲子羹,给父皇解解暑。”

赵佶翻过一页折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倒有孝心。”

赵福金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乖得很。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把羹盅的瓷盖打开。

一股清甜的凉气冒了出来,银匙递过去。

赵佶放下朱笔,捏住银匙,舀了一口,在舌尖尝了尝。

“还成。”

他把汤匙放在碗沿,却没再吃第二口。

赵福金抓住机会,她试着开口:“父皇,女儿来时,听宫外采买的内侍说,京城这两日都在议论武举呢。街巷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内宫的宫女们都在交头接耳。”

赵佶终于抬眼看她。

那双平日里写字画画的手此刻搭在龙椅的扶手上。

“今儿外头又传什么闲话了?”

赵福金心里一喜。

父皇肯问,就有门。

这口风只要开了缝,她就能把高俅那老匹夫的台给拆了。

她装作随口闲谈,语气里带上几分天真:“说今年武举出了个了不得的新科状元。那武植在场上,骑射、重甲、阵战,样样都赢。特别是破那殿前司五十人阵的时候,手下留情,没伤人命,尽显大将风度。百姓们都说,父皇慧眼识才,替大宋挑了一员猛将。”

赵佶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没接“猛将”的茬,又舀了一口羹。

“百姓还懂武举?”

“百姓不懂规矩,可看得懂热闹呀。五十个铁甲军士打一个没穿甲的,这可是几十年没见过的新鲜事。”

赵福金语气轻快了些,胆子也壮了。

她决定把眼药上得再狠一点。

“他们还说,那日若不是父皇坐镇,高太尉那几场安排,怕是要让好好的选才殿试变成杀人局了。这选拔国之栋梁的地方,倒成了私设公堂的刑场。”

这句话一出,御书房里伺候的人全低下了头。

连呼吸声都被硬生生掐断。

赵佶手里的白玉汤匙停了停。

赵福金没察觉到不对,还顺着话头往下说:“父皇,女儿也觉得高太尉做得过了。前头用那匹西北进贡的烈马折腾人,这车轮战也就罢了。后来还弄什么开封府的死囚,最后更是摆出五十人军阵。”

她越说越顺,“武植再有本事,也只是来应考的考生。若真折在校场,岂不是损了父皇亲自主持武举的体面?大宋的脸面,哪能由着他太尉府这么糟践。”

叮。

白玉汤匙落回瓷碗,响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御书房里,如同平地炸开个闷雷。

御案旁的老太监膝盖一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伏在地上。

赵福金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股刚提起来的气,被生生憋了回去。

赵佶没有看女儿。

他抬起眼皮,先看了跪着的老太监一眼。

“你怕什么?”

老太监额头贴着金砖地面,身子抖得像筛糠:“奴婢失仪,请官家责罚。”

“下去。”

“是。”

老太监连同殿内几个小黄门,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全部退到了门外。

朱漆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御书房里只剩父女二人。

连冰鉴里的冰块融化滴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福金这才觉得不妙。

刚才那番话,她说得太急,露了底。

赵佶没有发火。

他只把那碗吃了一半的莲子羹推到一旁。

“福金。”

“女儿在。”

赵福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赵佶的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像是一把刮骨的刀。

赵福金连忙低头:“女儿只是听了外头传言,觉得高太尉手段太狠,才随口说两句。”

“随口?”

赵佶看着她,语调不高。

这才是最要命的。

赵佶若是发怒砸东西,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这般平静,说明心里已经定了盘算。

“后宫不得干政。你堂堂大宋帝姬,跑到御书房来替一个市井出身的武夫说话,还头头是道地评议当朝太尉办差狠不狠。这大宋的朝堂,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指手画脚?你把祖宗规矩放在何处?”

赵福金后背出了一层汗。

里衣贴在脊背上,又湿又冷。

若是在金武酒楼的后厨跟武植斗嘴,她说错十句也没什么。

那个无赖顶多损她两句。

可这里是御书房,案上每一张纸,都牵着朝堂上的人命和权柄。

天子的耳目,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她忙跪下,裙摆散在金砖上。

“父皇息怒,女儿不敢,女儿只是心直口快,听信了外头闲话,绝无别的意思。”

赵佶端详着她。

这女儿自小受宠,聪慧也娇纵。

往日里闹些小脾气,要几样稀罕玩意,他多半一笑置之。

可今日不同。

高俅刚才来请罪,话里话外都在诉苦。

殿前司那边的怨气压不住,军头们甚至跑到太尉府门口要说法,民间也多有议论。

这烂摊子摆在御案上,正让他心烦意乱。

赵佶本就烦,赵福金这一番话,偏偏又撞在“后宫干政”四个字上。

更让他介意的是,赵福金提起武植时,护得太明显。

那股子藏不住的偏帮,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出现在皇家女儿身上的心思。

赵佶把手边的折子推开,身子靠在椅背上。

“你近来出宫的次数不少。”

赵福金眼皮一跳。

她知道瞒不住,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认。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原来一切都在父皇眼皮子底下。

赵佶继续道:“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觉得你年纪小,贪玩些也无妨。”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毫无温度。

“如今看来,是朕太纵你了。”

赵福金抬头,想解释:“父皇……”

“别急着说。”

赵佶抬手止住她,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既然你心思已经不在深宫规矩上,也到了该收心的年纪。再这么放纵下去,不知道还要惹出多大的乱子。”

赵福金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心脏。

“汴梁城里人多口杂,你若再这么出去胡闹,迟早闹出不好听的风声。你是大宋的帝姬。朕不能让皇家体面,坏在你的小性子上。”

“父皇,女儿没有非分之想,女儿只是……”

“来人。”

赵佶根本不听。

门外的领班太监赶紧推门进来,头也不敢抬。

赵佶吩咐道:“去刘贵妃宫中传朕口谕。明日起,整理京中门第清白、家风严谨的勋贵子弟名册,送到御前。帝姬年岁已成,该议婚了。”

赵福金脑子里嗡了一下。

议婚。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下来,她连跪都快跪不稳。

领班太监不敢看她,低头领命:“奴婢遵旨。”

说罢倒退着出了门。

赵福金急了,她顾不得规矩,双手撑在地上。

“父皇,女儿不想嫁!”

赵佶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往日的纵容。

那是一个帝王在俯视自己的筹码。

“婚配大事,轮不到你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生在皇家,这便是你的命。”

赵福金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颤:“女儿还想多陪父皇几年,女儿不想这么早出宫。”

“入了驸马府,也不是见不着。逢年过节,自有你进宫探望的时候。”

赵佶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可那些人……”赵福金说到一半,咬住了话。

她想说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只会敷粉簪花、斗鸡走马、吟些酸词。

他们连武植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他们遇事只会磕头求饶,哪有那个敢在刀阵里闲庭信步的狂徒半分骨气。

可这话说出口,就是把京中勋贵全得罪了,更是坐实了她对武植有私情。

若是彻底激怒父皇,武植的命也保不住。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赵佶当然听得出她的未尽之意。

他淡淡道:“朕会让你母妃好生挑选,不会委屈了你。”

“父皇……”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