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推门进来时,芸娘正坐在灯下看那盏兔子灯。
灯纸边角被河风吹得有些卷,竹篾骨架却还完好。
芸娘指腹停在兔耳旁,听见门响,抬头看去。
翠竹进门后没敢关门,先往外看了一眼,才快步来到榻前。
小姐,出事了。
芸娘手指一停:何事?
翠竹嘴唇发干,话在喉咙里转了转,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武爷被老爷押入死牢,重枷加身,说任何人不得探视。
芸娘怔住。
兔子灯从膝上滑下,翠竹赶忙弯腰接住。
你说谁?
武爷。
翠竹抱着灯,眼眶都红了,外头都传遍了。武爷今早进的府衙,出来时已套上重枷,直接押进大牢最深处,谁也不许靠近。
芸娘站起身,衣袖扫翻了案上的茶盏。
瓷盏落地,茶水泼了一片。
胡说。
翠竹摇头:奴婢也盼着是胡说,可酒楼那边已经有人闯到府里来找二公子讨说法了。街面上狱卒也漏了口风。
芸娘扶住案角,脸上血色褪尽。
父亲昨夜才被他救下,怎会……
翠竹急得跺脚:小姐,奴婢怕您被蒙在屋里头。老爷传了死令,内宅不得乱嚼舌根,可这事哪瞒得住!
别说了。
芸娘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披风,手却没穿进袖中。
翠竹上前替她披好:小姐要去哪?
去找兄长。
可老爷说您伤未愈,不许出院子。
芸娘系好披风带子:他因我中箭,因我杀进长街。父亲若要查案,我不拦。可父亲不能把救命恩人丢进死牢,还瞒着我。
翠竹抱着兔子灯跟上:小姐,灯还要吗?
芸娘脚步一顿。
放回案上。
翠竹把灯放好,回头见芸娘已跨出门槛,忙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
陈长青院中,灯火亮了半院。
小厮正在廊下备灯,手里还抓着一件厚披风。
陈长青披着外袍站在台阶上,胸口缠着布,左臂吊着,脸色差得吓人。
备马。
小厮苦着脸:公子,您这身伤走不得。
那就备轿。
老爷有令,公子不得出院。
陈长青抬脚便要下阶。
芸娘带着翠竹赶到院门口,正撞见这一幕。
兄长!
陈长青回头,见是她,眉间火气更盛:你也知道了?
芸娘走近几步:翠竹说,武公子被父亲押入死牢,重枷加身。是真的?
陈长青看了一眼翠竹,又看向院外守着的下人。
是真的。
芸娘身子晃了一下。
翠竹赶紧扶住她。
陈长青咬牙道:花子虚刚来过。他是半夜闯进府里要说法的。若不是他闯这一遭,我还被父亲瞒在榻上蒙在鼓里。
芸娘抬眼:父亲也瞒了你?
全府上下得了死令,不准把消息传到我这里。
陈长青指着自己的胸口,气得伤处发疼,我昨夜在长街上亲眼看见的,若无武兄赶到,刺客那一刀已经落在父亲身上。母亲、我,还有陈家随行之人,谁也脱不开那场杀局。
芸娘攥住披风边缘:他昨夜先护我从河堤回来,又赶去救父亲?
陈长青看着她:你先说清楚。昨夜你为何在外头?
芸娘没有躲:上元灯会,我约他在鹊桥边相见。
陈长青闭了闭眼,疼得吸气:芸娘,你糊涂。
我糊涂也好,坏了规矩也罢。
芸娘抬头,那支箭是冲我来的。他替我挡下,送我回府。若不是他,昨夜我已经死在外头了。
陈长青没有再责怪。
院中几盏灯被风吹得摇摆,照着兄妹二人发白的面容。
兄长。
芸娘说,陈家欠他一条命。
何止一条。
陈长青扶住廊柱,慢慢下了台阶,父亲昨夜遇刺,城里三处起火。武兄不但斩了刺客,还让城南那些人帮府衙救火。今日酒楼开张,他的人反在街上抬伤者、挑水桶。若父亲真要查他,至少该把话摊到明面上来。
芸娘转身:去见母亲。
陈长青点头:先请母亲出面。
小厮拦在前头,声音发抖:公子,老爷有令……
陈长青抬眼看他:你若拦我,我便从这台阶上滚下去。到时父亲问起,你替我回话。
小厮吓得退开半步。
翠竹赶忙上前扶住芸娘,另一个小厮也不敢再拦,只能搀着陈长青往内宅去。
……
陈夫人听完兄妹二人的话,手中的佛珠停在掌心。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立时起身斥骂。
屋内伺候的婆子丫鬟全被屏退,只剩母子三人和翠竹。
陈夫人看向芸娘:你昨夜与他私会?
芸娘跪下:是女儿的错。女儿愿受罚。但父亲如今将他下了死牢,女儿不能装作不知。
陈夫人伸手扶她:先起来。
芸娘不动。
陈夫人叹了一口气,亲自把女儿扶起。
你父亲做官多年,行事有他的章法。可救命之恩,不该轻慢。
陈长青低声道:母亲,父亲不肯见我。
那便我去。
陈夫人起身,取过外袍披上,老爷此举,可会寒了救命之人的心。
芸娘眼眶发红:母亲……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到了书房,你少开口。你父亲正在气头上,你若再提昨夜私会之事,只会更坏。
芸娘低头应下。
陈长青撑着扶手起身:母亲,我也去。
陈夫人看见儿子胸前渗出的血痕,眉头一皱:你这身子……
陈夫人没再劝,吩咐婆子备灯。
一行人出了内宅,直奔外书房。
……
外书房门前,陈安早已候着。
老管家双手拢袖,腰弯得低,脚却半步不退。
夫人,公子,小姐,老爷正在处置大案,不见内宅中人。
陈长青停在他面前:陈安,让开。
公子伤重,请回院休养。
我再说一遍,让开。
陈安低头:老奴不敢。
陈长青抬手推他,牵动伤处,身子往旁边一歪。小厮赶忙扶住。
芸娘走到书房门前,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求见。
陈安脸色一变:小姐,使不得!
芸娘跪得笔直:父亲若不见,我便跪到天亮。
陈夫人看向陈安:你进去通禀。若老爷怪罪,便说是我的主意。
陈安额头冒汗,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
屋内没有动静。
陈夫人又道:陈安,你跟了老爷几十年,该知道分寸。内宅不是来干涉公事的,只是要问一句话。
陈安咬牙,转身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出来,低声道:老爷请夫人、公子、小姐入内。
芸娘起身时膝盖一软,翠竹扶住她。
书房里,陈文昭仍穿着官袍。
陈夫人进门,先停步行礼。
老爷。
陈文昭抬眼看向众人:我说过,此事不得传入内宅。
陈长青忍着痛开口:父亲,武兄为何入死牢?
陈文昭翻过一页案卷:他牵涉州城多桩乱局,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影子。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案情是案情。
陈长青上前一步:若无他,昨夜父亲已经被刺客围杀在长街上了!今日府衙查案,难道连一个明白说法都不给?
说法?
陈文昭抬头,你要我在案情未清之前给你说法?
陈长青咬牙:儿子只求父亲按礼待人。
一名外县县尉,化名入州城,暗中收拢地面人手,插手通判府党羽,夜间杀人,白日施恩。你告诉我,这叫按礼?
陈夫人开口:老爷,武县尉有诸多隐情,妾身不懂。但昨夜,他确是救了陈家满门。老爷此举,可会寒了救命之人的心?
陈文昭看向陈夫人,神色缓了半分。
夫人,这不是薄待恩人。是他走得太深了。
芸娘抬头:父亲......
陈文昭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还敢开口?
芸娘跪了下去:女儿有罪。上元灯会,是女儿约武公子在鹊桥相见。
书房里落针可闻。
陈长青闭上眼。
陈夫人伸手要拦,已经来不及。
陈文昭抓起案上的镇纸,重重砸在桌面。
你说什么?
芸娘声音发颤,却没有退:女儿约他相见。后来遇刺,他为护女儿中了箭。他杀退贼人,背着女儿回到府门外,又赶去救父亲。父亲若要责罚,请责罚女儿。不要把过错全推到他一人身上。
陈文昭站起身,官袍袖口扫过案沿。
陈芸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女儿知道。
他已在阳谷成婚!
芸娘抬头:女儿知道。
陈文昭气得在案前走了两步,停住,指着她:你是陈家的女儿!你母亲教你的规矩,你读过的女诫,都被你丢到河里去了?
芸娘眼泪落下,却没低头。
女儿坏了规矩,愿受家法。但父亲不能因女儿坏了规矩,便把救命之人锁在死牢里。
陈夫人忙道:老爷,芸娘年少,一时情动。武县尉昨夜护她,也算守了分寸,不曾趁乱生事。
陈文昭转头:夫人,你也替他说话?
陈夫人站稳:妾身替恩义说话,也替女儿求一个公道。
陈文昭看了妻子片刻,重新坐回案后。
此事到此为止。
陈长青还要开口:父亲……
你养伤期间,不得出院。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往你院里传外头消息。
陈文昭看向芸娘:芸娘禁足内宅,不许再见外客,不许传信,不许踏出陈府半步。
芸娘跪行半步:父亲……
陈文昭将案卷合上,抬手指向门外。
陈安,送夫人、公子、小姐回去。
陈安立在门边,躬身应下:
陈文昭又道:谁敢私通大牢,按扰乱府衙查案论处。陈府的人也一样。
陈长青怒道:父亲!
陈文昭看都没看他:抬回去。
两名小厮进门搀住陈长青。
陈夫人扶起芸娘,低声道:先回去。
芸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文昭。
陈文昭已经拿起朱笔,重新批阅案卷。
出了外书房,夜风吹来,芸娘停在廊下。
翠竹跟上:小姐。
芸娘用袖口拭去泪痕,低声吩咐:想法子给花掌柜递一句话。
翠竹靠近。
陈家并未忘恩。
翠竹点头:奴婢明白。
陈夫人听见了,没有阻拦,只扶着芸娘往内宅走。
……
半个时辰后,陈文昭换下官袍,披上深色斗篷,从陈府侧门出去。
两名府衙亲兵跟在身后,皆配刀。
陈安提灯送到门口。
老爷,夫人那边……
陈文昭停步:看好内宅。
陈安低头:老奴晓得。
马车停在东平府大牢。
牢头早在门内候着,见陈文昭下车。
大人,最里间都照您的吩咐看着。饭水送了,人也未受刑。
清空过道。
狱卒们提着钥匙、铁棍往外退,脚步杂乱。
片刻后,牢道尽头只剩一盏油灯和两名亲兵。
陈文昭迈入牢里。
最里间,武植戴着重枷坐在草席上。
六十斤的木枷压在肩颈,寻常人戴上半日便要腰背塌下去。
可他坐得稳稳当当,衣衫整齐,脸上还带着几分困意。
牢头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不敢靠太近。
这哪像死囚。
倒像换了个地方歇脚的少爷。
陈文昭站在牢门外:开锁。
牢头取钥匙开了铁锁,又打开牢门。
陈文昭走入牢中。
枷不用卸了。
牢头躬身退下,亲兵也守在过道外。牢门没有关严,只虚掩着。
陈文昭坐在对面木凳上,隔着一盏油灯看武植。
武植抬眼:大人这待客之道,武某算是开了眼了。
陈文昭道:钱二、王霸,是不是你动的手?
武植没装糊涂:
陈文昭眼皮一压:官造弩箭案,雷横山那条线,是不是你送到府衙门前的?
城南地下人手,由牛尚天整合,是不是你的安排?
陈文昭身子前倾:你在东平府落这么多子,想作何?造反不成?
武植看着他:大人若真认定我造反,今夜来的便不是两名亲兵。
陈文昭盯着他:少耍嘴皮子。
武植换了个坐姿,木枷压得肩头发响。
这些事,为了大人,为了百姓,也为了我自己。
陈文昭冷笑一声:好会讨巧。杀人夺势,也能说得这般干净。
武植反问:王霸带着四十余名泼皮,要砸我的酒楼。钱二背靠通判府,明日一闹,我若只等着挨打,损失的是几张桌椅的事吗?
陈文昭没接话。
武植继续说:酒楼一毁,外乡商人不敢入州城。百姓看见的是通判小舅子横行无忌。陈大人查,便是官场内斗。不查,便是纵容恶奴欺民。
所以你便把人剥了挂上城楼?
我给了东平府百姓一个出口,也给了大人一个由头。
好大的胆子。
胆子小的,活不到今日。
陈文昭目光压住他:雷横山呢?
武植道:军械若不送到府衙,刘坤仍能拖着军器库烂账不放。大人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
陈文昭沉着脸。
武植话语更直:查轻了,通判府反咬大人借机排除异己。查重了,军器库亏空牵连府衙,大人也要沾一身灰。可官造弩箭落到雷横山手里,供词、人证、兵器摆在明面上,局面就变了。
陈文昭眯眼:变成什么?
变成知府清查通判党羽,追缴军械,救州城于乱局。功在社稷,名传朝堂。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陈文昭没有说话。
武植看着他:刘坤谋刺大人,三处纵火,通判府已经站到悬崖边上了。大人若把这案子办漂亮,东平府百姓要称颂,朝廷也要记功。
陈文昭沉默片刻,问:城南帮派呢?你也要说成政绩?
王霸死后,城南若没人收拢,癞头马、周六耳、孙拐子这些人会抢地盘。柴市、赌坊、码头,三日内必乱。
武植抬起下巴:牛尚天接手后,摊钱降了,强买强卖少了。昨夜纵火,城南那些人没抢一文钱,反帮府衙挑水抬人。大人手下差役都看见了。
陈文昭脸色松了些,却仍旧端住架子。
民间私力若不受控,迟早成祸。
那便让它受控。
日后照章纳税,听府衙调度。不碰军械,不收良家黑钱,不与官府争权。谁坏规矩,我先剁他。
陈文昭看着他:你说得轻巧。
做起来也不难。穷人混街面,为的是一口饭。给饭,给规矩,再给刀悬在头顶,自然能管。
陈文昭没有点头。
此事日后再议。
武植抬了抬眼:大人今夜来,不只为问这些吧?
陈文昭站起身,低头看他。
还有一事,比这些都要紧。
武植笑意收了些。
陈文昭道:芸娘。
牢房里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响。
你已在阳谷成婚。却借救命之恩,与我陈家女儿私下相会。武植,此事我绝不容忍。
武植一时没接上话。
片刻后,他开口:岳父……
陈文昭眼神一厉。
武植改口:大人,全都知晓了?
你还敢喊?
陈文昭一掌拍在木凳扶手上,你也是一县县尉。你该知道陈家女儿的名节有多重!
武植叹了口气:我与芸娘,昨夜确在鹊桥相见。可刺客来得突然,我护她,是本分。
本分?陈文昭气得笑了,你一个有妇之夫,私会我女儿,还跟我说本分?
我没辱她。
你敢?
陈文昭指着他,若不是你昨夜救我全家,今日我便不是把你关进死牢这么简单。
武植看着他:所以大人打算如何?
陈文昭转身,背对油灯。
两条路。
第一,你自行离开东平府。金武酒楼我会照拂。此后不得再借救命之恩求见陈家女眷,也不得让人递信。
武植问:第二呢?
继续关在这里。
陈文昭回身,关到你点头为止。
武植活动了一下肩膀,木枷发出闷响。
我想想。
陈文昭盯着他。
武植抬头,语气诚恳:还有第三条路。
陈文昭眉头压下:
我可以离开州城。
陈文昭刚要开口,武植补了下半句。
但芸娘日后,我也会娶回家。
陈文昭手指指向他,半晌没骂出整话。
你……你这混账东西!
武植看着他:大人放心,我家里规矩好,不会委屈她。
闭嘴!
陈文昭甩袖出门。
牢门被亲兵拉开,又被重重关上。
武植隔着牢门喊了一句:岳父慢走。
牢道尽头,陈文昭压着火吩咐牢头。
重枷不许卸,给我好好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