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花子虚几步冲上台阶,险些撞上门框。
“府衙差役已经到了门外,点名要见你!”
“没说缘由?”
花子虚喘着粗气,额头沁出细汗:“说是陈知府传唤,请你去府衙后堂议事。”
武植淡淡瞥他一眼。
“大哥,谁都清楚,昨夜你救下知府一家,还帮官府稳住城中乱局。这一趟,定然是当面论功道谢。”
武植走到水盆边,掬水扑面。
凉意浸透眉眼,一夜熬守的倦意瞬间消散。
花子虚凑在一旁低声劝:“要不换身体面衣裳?知府亲自召见,是州城难得的脸面。今日酒楼开业,有这份人情撑腰,没人敢无端生事。”
武植拿布巾擦干脸手:“不必,这身就够了。”
随手把布巾搁回木架,转身便往外走。
花子虚连忙追上:“那午时开业的事?”
“按原定规矩照常办,有学子询问白墙题字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放心,我这边盯着不误。”
花子虚应声,又想起一事,“邵三郎那边请帖已经送去,他若敢装病推脱,我直接带人堵上门去。”
武植嘴角微扬:“别当众强硬冲撞,先讲理劝说。实在推不动,再另想办法。”
“我懂分寸。”花子虚搓搓手。
“还有一桩。”
武植视线掠过院墙之外,“牛尚天手下弟兄昨夜救火出力,你让备好赏钱。受伤按等次给抚恤,若是有人不幸殒命,他家老小往后生计,由金武酒楼接济。”
花子虚神色一正:“我记下了。”
“今日开业别只做富贵生意。门外支一口大锅,熬肉粥,分给昨夜出力的脚夫和百姓。”
“大哥,这般开销着实不小。”
“该花就花。”
武植抬手推开院门,“东平府昨夜烧了半城,咱们酒楼若只顾着摆席迎客,难免落人口实惹人非议。”
花子虚当即抱拳:“我立刻下去安排。”
后院门外街边,四名府衙差役静静肃立。
领头差役半边脸面缠着渗血白布,腰刀悬在身侧,站姿沉稳规矩。
见武植走出,领头差役上前抱拳行礼:“武东家,知府大人有请。”
武植拱手回礼:“劳几位带路。”
差役侧身让路:“请。”
花子虚站在门内望着他走远,忍不住高声叮嘱:“大哥早些回来,午时还等你开第一坛神仙醉!”
武植背着手微微摆手:“酒先留好。”
花子虚咧嘴一笑,转身冲进院内,扯开嗓子招呼人手:“账房、后厨,全都动起来各司其职!”
……
府衙前门人声涌动,一派忙碌乱象。
昨夜城中纵火四起,知府车驾半路遇刺。
差役来回奔走递送文书,兵丁牵马穿行前院,刀枪甲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武植跟着差役跨过衙门门槛。
按常理,陈文昭要见有功之人,理应在后堂或是偏厅待客。
可领头差役径直绕过影壁,穿过窄廊连拐两道门,把他领到西侧一处偏僻小院。
院门木漆斑驳剥落,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吱呀声响。
院里没有炭火,没有茶水,连一名伺候的小吏都不见踪影。
领头差役立在门口拱手:“武东家暂且在此等候,大人公务繁杂,稍后便来见你。”
武植看向他:“是陈大人命我在此等候?”
领头差役眼神微闪:“小人只奉命带路行事。”
“是谁传下的指令?”
差役喉头微动,低声回道:“府里逐级传下的口令。”
武植淡淡颔首:“我知道了。”
差役躬身退出门外,院门从外合上。
门外脚步并未走远,分明是两人守院门,两人守廊下,把小院牢牢看死。
武植走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椅旁,抬手拂去椅面浮尘,静静落座。
双手搭在膝头,闭目调息,体内九阴真气缓缓流转,五感悄然铺开。
前衙传来搬挪兵器的动静,东侧马厩拴着十几匹战马。
更远处,连片甲叶摩擦声隐隐传来,绝非寻常衙役,是正规营兵集结。
隐约还有人低声传令,提及通判府家眷等字眼。
武植缓缓睁眼。
陈文昭在暗中调兵,目标直指通判刘坤,情理之中。
可偏偏把自己单独困在这座废院,刻意隔绝在外,未免太过蹊跷。
他指尖轻触袖口,袖里乾坤中长刀、短弩、金银地契一应俱全。
以他的本事,想闯出府衙轻而易举。
但他还不行此时做点什么。
昨夜刚亲手救下陈文昭一家,今早无故如此,必然另有隐情。
是怀疑军械案牵扯自己?还是钱二、王霸旧案惹人猜忌?
武植指尖在膝上轻轻轻点,静静思索。
......
......
不多时,院外脚步声靠近,木门被推开。
一名书吏站在门口躬身行礼:“武东家,大人传你前往前厅回话。”
武植起身随行。
书吏走在前头,双臂紧贴身侧,浑身透着紧绷的拘谨。
武植看着他背影,随口开口:“你高姓?”
书吏脚步一乱,慌忙低头:“小人姓曹。”
“曹书吏,昨夜府衙想必熬了一整夜吧?”
“是。”
“陈大人身子可还安好?”
“大人无碍。”
“夫人和二公子伤势如何?”
“都已回府静养医治。”
“陈家小姐呢?”
曹书吏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又仓促往前走:“小人无从知晓内宅之事。”
武植不再追问。
二人穿过长廊,抵达前衙正厅门外。
厅门半掩,门口无半个闲杂差役,只有两名披甲兵卒按刀值守,盔甲上还沾着昨夜火场的烟灰。
曹书吏不敢踏入厅堂,只在门外躬身禀报:“大人,武东家带到。”
厅内传出陈文昭沉稳的声音:“进来。”
曹书吏侧身避让。
武植抬步跨入正厅。
陈文昭端坐案后,桌案堆满卷宗签单、军器库底账与昨夜火场名册。
朱笔搁在砚台旁,笔尖墨色尚湿。
他发髻用玉簪束起,鬓边却垂着几缕白发,官袍褶皱未整,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武植拱手行礼:“下官武植,参见陈大人。”
陈文昭始终未曾抬头,握着朱笔在卷宗上缓缓批阅。
武植静立厅中,并不催促。
数息过后,陈文昭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他,开口便是:“武东家。”
武植抬眸回应:“大人。”
陈文昭手掌按在卷宗上,目光沉冷:“可知罪?”
武植脸上的从容彻底凝住。
他直视陈文昭,试图从对方冷硬的神色中窥探分毫缘由,可那双眼睛如同封闭高墙,不透半分讯息。
武植压下心口翻涌的火气,语气平稳作答:下官不知,大人所言何罪。
陈文昭豁然起身,抄起案上惊堂木,狠狠砸落桌面。
来人!拿下!
两侧厢房门同时开启,四名重甲悍卒跨步而入,动作凌厉,直扑武植。
两人反手钳制武植双臂,两人拔刀抵住后颈,擒拿动作娴熟利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手法。
武植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体内真气奔涌经脉。
只需心念一动,这四人臂膀尽数可被当场折断。
可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杀意与动作。
真要定罪斩杀,绝不会只派四人近身擒拿。
这一丝清明,如冷水浇头,让他强行收敛所有戾气,顺势被士卒扣住肩膀,不再挣扎。
陈文昭冷眼俯瞰,语气毫无波澜:此人武艺高强,性情凶险。即刻打入死牢最里间,上重枷锁身。
无本官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立斩不赦。
四名悍卒齐声应命,力道粗暴,推着武植朝外走去。
即将踏出厅堂门槛时,武植偏头回望。
陈文昭已然落座,重新拾起朱笔,低头批阅文书,目不斜视,方才那场翻脸擒拿,像是从未发生过。
武植收回目光,任由士卒押着前行。
长廊空旷,脚步声单调回荡。
他心底只剩一股彻骨的荒谬与冷意。
昨夜,我拼杀整夜,替你挡下刺客、护住你全家性命,替你稳住满城乱局。
天亮,你反手就把我打入死牢?
陈文昭,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
厅堂重归死寂。
右侧耳帘掀开,推官周德快步走入,满脸费解。
他方才在厢房听得一清二楚,满心疑惑难以按捺。
昨夜若不是他出手,知府危矣,满城局势更是难以收拾。
这般有功之人,清晨转眼便被打入死牢,实在太过反常。
周德拱手低声请示:大人,武太初……是否需要下官指派老练牢头,稍加盘问拿捏,审出底细?
陈文昭笔尖不停,在卷宗上重重画下一道红叉,语气冷硬刻板。
按本官原话行事即可。重枷、严禁探视。
周德怔在原地,等着后续吩咐,却迟迟没有下文。
其余之事,不必多问。
陈文昭低头继续批阅文书,带人手前往通判府前门值守待命。
周德唇瓣动了动,终究不敢多言,躬身默然退去。
前厅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陈文昭搁下笔,抬手揉按发胀的眉心。
他抬眼望向武植被押离去的方向,静坐良久,默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