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差役如饿虎扑食般跃起,将他双臂反剪,麻绳套颈捆了个结实。
眼见场面尽在掌握之中,周德果断拔出令旗大喝。
鸣金收兵。诸头目押入囚车带回府衙。余下闲散人等,挨个登记籍贯姓名。弃刀械者,放其自行散去。
大宋厢兵来得如疾风骤雨,撤得也是干净利落。
不出半个时辰,偌大的废窑厂荒地里,只余下一大群因为久蹲而双腿直打哆嗦的底层泼皮。
不可一世的癞头马进去了。
阴险狡诈的周六耳折进去了。
连那二五仔瘦狗也如死狗般被拖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四周死一般寂静,谁也不敢率先挑起话头。
牛尚天这才不急不缓地拍尽身上的黄土,如同伸懒腰般慢悠悠地站直了身板。
一个底下的兄弟战战兢兢凑上前小声请示:牛二哥,这……如今咱们可咋整啊?
牛尚天顺势一巴掌盖在那人后脑勺上,打得极响。
还能咋整?赶紧把地上散落的棍棒都拢拢藏好。真当官兵老爷们不会折返回来杀个回马枪,给你定个阴谋聚众的罪名?
另一名往日跟着癞头马的小头目犹疑开口:如今马大哥和六爷都折在官府手里了,这城南上下百十号兄弟,究竟听谁的号令?
牛尚天故意长叹了一口气,大步流星走到人群最中央,环视全场。
诸位道上的兄弟,今日知府大老爷拿办的,全都是榜上有名的挑头大哥,并不是要把咱们这群苦哈哈的饭碗一脚踢碎。
马大哥、周六爷眼下暂且在牢里受苦,但在他们脱身之前,这偌大的盘口,总得有个仗义执言的人出来盯着,免得被外人分食干净了吧?
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牛二哥,这人莫不就是你?
老子这是暂代统管。
牛尚天将二字咬得极重,字字掷地有声。
老子绝不篡位夺权,更不去乱动各堂口定下的老规矩。
以前该发多少银钱一文不少,死伤弟兄的安家费照规矩分发安抚。
他虎目圆睁,一股子狠戾之气破体而出,声音陡然变得阴寒。
但若是谁瞎了狗眼,敢趁着几位大哥遭难,暗中欺压自家落难的弟兄,老子手中的刀,第一个砍下他的项上人头!
几个原本眼珠乱转、打算趁火打劫的小头目顿时噤若寒蝉,悄悄把迈出去的腿缩了回来。
震慑住众人后,牛尚天又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许多。
咱们都是在刀尖上混口饱饭的可怜人。眼下头顶有府衙盯着,外头还有无数上不了台面的帮派看咱们的笑话。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谁跳出来作乱,谁就得先去阴曹地府报到。
立马有管事的拱手恭敬问道:牛二哥仗义。那柴市那边的苦工月钱……
一文不差地发下去。
黑狗巷的赌坊今夜是否照常营业?
关门歇业一晚,避避这官府的邪风。明日看清了风向再说。
那周六耳原先麾下那帮探风的跑腿小厮该如何发落?
牛尚天佯装沉吟了片刻,决断道。
愿意留下来吃这碗江湖饭的,按旧例收用。
若是胆破了想回乡安分的,一人发两贯铜钱权当遣散费打发走。
江湖路远,强扭的瓜不甜,别去干那逼良为娼的勾当。
众泼皮见这头戴红顶子的瘟神行事这般仗义公允,心中那块巨石总算安稳落地。
牛尚天大手一挥,发号施令。
都给老子散了。各自回堂口守好本分,把嘴巴缝死。
今日在这废窑厂的破事,谁要是敢跑去勾栏瓦舍里吹嘘生事,不用等官兵拿你,老子亲自动手拆了他的骨头。
大批泼皮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去。
隐蔽在远端残垣下的暗卫甲目睹了牛尚天借力打力的全过程,这才收了眼神,化作一溜轻烟悄然退离。
与此同时,阴湿昏暗的府衙大狱深处。
被扔进死牢的癞头马,背靠着生满绿苔的石墙,长舒了一口气。
他透过栅栏,冲着对门牢房扯起破嗓门讥讽:周六耳,都这等田地了还装什么缩头哑巴?咱们不过是市井里聚众惹事的由头,使些银子去上下打点一番,这牢房门未必就出不去。
周六耳盘腿瘫坐在破草席上,面如枯木,一声不吭。
癞头马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黄痰:你平日里不是总自诩算计无遗吗?怎么今日做了死狗,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了?
周六耳缓缓抬起耷拉的眼皮,死死瞪了他一眼,嗓音嘶哑得可怖。
你懂个甚么东西。
我如何不懂?官府大动干戈拿人,左不过是怕咱们这帮人在城南把事情闹得太大收不了场。
周六耳气若游丝,压低了嗓音犹如鬼泣。
倘若真只是为了区区一个江湖擂台,周德那老狐狸怎会调集弓弩手三面合围死境?更不会刻意手持画影图形,只锁拿你我这等知情的首脑。
癞头马闻言,心脏猛地一抽紧。
你此话何意?
周六耳枯瘦的双手攥紧膝盖上的囚服。
雷横山音讯全无,瘦狗昨夜亲自送过去的东西更是泥牛入海。今日那周德根本不屑盘问擂台胜负纠纷,直接将你我下入大狱,这就证明府衙的那把尖刀,已经挑破了昨夜南瓦子后巷那处隐蔽小院的底裤。
癞头马察觉出言语中透出的森然杀机,急促追问。
那小破院子里究竟藏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周六耳痛苦地闭紧双目。
癞头马急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你这遭瘟的直娘贼倒是吐句痛快话啊!
周六耳的嘴唇剧烈开合,终于吐出四个生硬冰冷的大字。
大宋官造,连弩。
癞头马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彻底僵死在原地。
过了许久,才爆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咒骂。
你他娘的失了失心疯了不成?那可是掉脑袋抄家灭门的谋逆禁物,你也敢伸手去碰?
周六耳反常地没有回击咒骂。
他心里比谁都透亮,自己此番真正的索命厉鬼从来不是这愚不可及的癞头马,更不是那个横空出世的牛尚天。
那是三架大宋军器监的强弩,是那些年一直躲在暗处给他周六耳撑腰的参天大树,更是这些年经由他这双脏手,暴力抹平压下的一桩桩血案。
只要知府陈文昭借着清查军械库的名义一层层扒皮抽筋,那个高高在上的通判府绝对会是最先被撕咬出原形的头等猎物。
而他周六耳这条丧家之犬,注定会成为对方毫不犹豫扔出去挡灾的那颗最不值钱的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