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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人脱胎换骨,也够一条街的风水改向。

阳谷县紫石街上,再没有人提三寸丁谷树皮五个字。不是忘了,是不敢。

武大官人这四个字在东平府下辖各县的分量,比知县老爷的名帖还管用几分。

你拿知县的帖子去隔壁县办事,人家笑脸相迎、阳奉阴违。

你报出武大官人三个字,对面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硬。

洗髓颜值丹的药效在入冬前彻底收了尾。

这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眼瞅着一个矮墩子抽条拔高,五官一天一个样地变化,背地里什么话都有。

说他被狐仙附了体的、说他吃了妖丹换了皮囊的、说他根本就是个妖怪托生的,什么离谱的说法都往外冒。

武植没急,也没恼。

他让紫石街上跑场子的说书先生编了一出新段子。

讲的是一只灰扑扑的丑鸭子,从小被整个鸭群嘲笑、驱赶。

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冻死,又在猎狗嘴边捡回过命。

可它没死。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池塘里映出来的影子,是一只漂漂亮亮的白天鹅。

那些从前嘲笑它的鸭子傻了眼。

段子一出,先是小孩子爱听,追着说书先生要讲丑鸭子。

接着妇人们听进去了,再接着连酒楼里喝茶的汉子们都在聊。

有人琢磨过味来,这不就是武大官人的事么?

从那以后,风言风语少了大半。

街面上的口径逐渐统一成了一句话:人家武大官人那是命里带福,老天爷开了眼。

武植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如今的模样,配得上任何一个好听的词。

五官棱角分明,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又亮又沉。

常年跟官场中人过招、跟刀口上的亡命徒交手,养出来的气度搁在那张脸上,添了三分锐气、四分从容,剩下的都是妇人们的勾魂钉。

穿上官服是利落干练的年轻县尉,脱了外袍换上常服,又透出一股内敛的俊美书生气。

走在紫石街上,十个女人有八个要多看两眼。

剩下两个是因为被同行的自家男人死拽住了脑袋。

这话不是旁人说的。是潘金莲亲口跟王干娘提的。

那天下午,武宅后院的厢房里安安静静。

潘金莲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做针线,手里绷着一件月白常服的袖口,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王干娘搬了个小杌子蹲在旁边,正帮武植改另一件窄了的青衫。

屋里头没旁人,廊下只剩麻雀在瓦檐上吵架。

潘金莲缝着缝着,针脚停了。

她把手里的活计放在膝头,偏过脸来。

干娘,你说大郎现在走在外头,是不是太扎眼了些?

王干娘拿牙齿咬断线头,拇指在布面上捋了一道,头也不抬地斜了她一眼。

扎眼不好?你还盼着他跟以前似的,走在街上被人吐口水?

潘金莲没接话。

她垂下眼帘,拿针尖拨了拨线头。

心里有句话转了一圈,没说出口,以前往他身上吐口水的人里头,可也有你王干娘一份。

这念头一闪而过,潘金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王干娘余光里把这一颤收得清清楚楚。

手上的针线没停,嘴角弯了弯,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茬。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谁又来酒楼门口转悠了?

潘金莲的嘴唇抿了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承认的心事。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前日大郎去县衙,我在酒楼二楼窗户缝里瞧见了。

他从街口过,那些个年轻小媳妇一窝蜂地追出铺子来看。。

潘金莲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王干娘笑出声来,笑里头带着几分揶揄。

追就追呗,看又看不掉一块肉。你在乎这个?

我不在乎这个。

潘金莲的语气忽然认真了,放下针线,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对王干娘。

前几日你不在店里的时候,有一桩事。

王干娘的手顿了一下。

州府来了个什么千金,带了四五个丫鬟仆妇,排场大得很。

她坐点了一桌菜,酒也不怎么吃,一双眼睛就盯着大郎看。

后来她身边的婆子跑下来找人打听,张口就问武大官人可有婚配,家中几房夫人,正妻是何等门第。

王干娘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潘金莲一眼。

这丫头的脸上没有撒娇式的嗔怪,是真上了心。

金莲,你往下说。

回头上了楼,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又下来了。这回是那千金的贴身丫鬟亲自来的,站在柜台前,当着我的面说......

她停了一下。

说她家小姐看武大官人文武双全、前途无量,愿以嫡女之身入府为平妻,让我这个原配识趣些,早早腾出主位来。

王干娘手里的针线啪地搁在了膝盖上。

哪家的?

没报家门,排场确实不小。

潘金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干娘,我不怕她。大郎的脾气我清楚。

可王干娘看得出来,这丫头攥针的手指尖发白。

清楚归清楚,不怕归不怕。

可真被人当面踩到头上要抢丈夫,搁谁身上也不好受。

王干娘沉默了一会。

她把手里改了一半的青衫叠好放在一旁,拍了拍膝盖上的线头,抬起脸来看着潘金莲,眉眼间的表情从方才的插科打诨变成了认真。

金莲,你听我说。

你嫁进武家的时候我就在,你什么样我看着,如今什么样我也看着。

那时候你是什么处境、什么心气儿?

潘金莲没吭声。

她当然记得。

嫁过来那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伺候一个丑矮汉子混吃等死。

是武植一步一步把天撑起来的,打虎、做生意、拍碎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的嘴脸。

现在不一样了。

大官人的家底摆在这里,六家酒楼,日进斗金。

阳谷和清河两个县的场面他都吃得住。

这样的男人,别说州府的千金了,就是京城里的高门小姐听了,也得动心思。

这种事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潘金莲的睫毛抖了抖。

王干娘话锋一转。

可你也不需要去挡。

大官人他不是随便收房的。

酒楼的生意我替他盯着,后宅的事你替他理着,可归了包堆,最后拿印章盖总账的人是你。

正妻的位置不是名头,是权柄。你把权柄握牢了,外头那些花花草草爬不上墙来。

潘金莲安静地听着,攥针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过了好半晌,她低下头去重新穿针引线,面颊上一层薄红从耳根蔓到了腮边。

干娘说的……我记下了。

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王干娘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下。

笑完了,低头继续改那件青衫。

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码事。

她王干娘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明面上是管事,暗地里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潘金莲是正妻,刘玉娘管着清河那边的产业,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可武大官人这半年来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桩绕得开她。

这个道理潘金莲还嫩,悟不透。

但她王干娘不嫩了。

对了。王干娘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那个州府来的千金,后来怎么着了?

潘金莲的针线又停了。

大郎回来听说了这事。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回没压下去。

他让赵猛带了两个衙役去客栈,把那千金的仆妇叫出来。也没说别的,就问了一句,你家小姐让我夫人腾位子?

然后呢?

当天下午就退了房走了。

王干娘噗嗤一声笑骂出来。

你看看,还用你操什么心?大官人护短护成这样,你倒还委屈上了。

潘金莲缝了两针,忽然又放下活计,抬起脸来。

干娘,我不是委屈。

我就是……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就是觉得好笑。

以前全天下都嫌他丑。现在倒好,满街的女人盯着他看,眼珠子都不舍得眨一下。

那会儿怎么没见你们来?

王干娘端详了她好一会儿。

不再是事事唯唯诺诺的大郎说了算,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自己的在乎,自己的领地意识。

这是好事。

武大官人的正妻,不能是个软柿子。

王干娘收了最后一针线,拿牙齿咬断,把改好的青衫抖开来比了比。

金莲,你记住一句话。

大官人如今是龙是虎,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凑过来很正常。她们凑她们的,你稳你的。

你是元配正妻,是跟他一起从紫石街那间破屋子里熬出来的。这份情分,多少个千金小姐都换不来。

你要做的不是跟她们争,是让自己配得上武家大主母的位子。内务握牢,总账看清,大郎在外面打天下回来有个稳稳当当的家。

做到这些,你就是搬不走的泰山。

潘金莲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蚊子哼似的嗯了一声。

院子里的麻雀还在瓦檐上吵架,日头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女人各怀心思的侧脸上。

武大官人的名声配合着那副出众的皮相,半年下来已经在东平府下辖各县传得沸沸扬扬。

打虎英雄、剿匪悍将的正九品县尉,再加上金武酒楼日进斗金的底气。

不知多少深闺里的夫人小姐,听见“武大官人”四个字就心痒难耐。

阳谷县城门外隔三差五就有外地来的精致马车,赶车的全是富贵人家的家仆。

来了之后就在紫石街附近转悠,逢着武植出门便放慢车速。有胆子大的,干脆掀开车帘偷瞧。

这事传到武植耳朵里,他在酒楼喝茶的时候乐了半天:“这帮娘们是把我当景阳冈的老虎了?排着队来看。”

王干娘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老虎是死的,你是活的。她们要看死的还不如去城隍庙。”

武植仰头饮尽茶水,这事便揭过不提。

……

金武酒楼的买卖,是真正让武植觉得穿越到这世上没白来的一桩事。

半年下来,除了阳谷县总店和清河县分店,须城、寿张、中都、郓城四个县各开了一家分号。

加上总店,足足六家。

每家分号路数一致。

一楼大堂走量做炒菜,油烟翻飞热闹非凡,专接市井客源;

二楼设雅间和乐阁,苏媚儿带出来的乐师班子轮流驻场,弹唱助兴;

三楼观景雅间,只招待大东家和各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干娘坐镇阳谷总店统筹运营,花子虚负责各地跑业务打点关系,虽说毛躁了些,但胜在人脉广、脸皮厚、撒钱爽快。

每旬王干娘给武植报一次总账。

账册递过来的时候,武植翻了两页:“已经有月净利过万两了?”

王干娘笑得嘴都合不拢:“大官人,清河县那家分店,天天爆满。光神仙醉一项,日流水就顶阳谷总店的进账。上个月清河店的流水……”

武植眼底透出满意。

王干娘掩着红唇娇笑:“昨日花子虚来交账,说是他叔父看了暗账,眼睛都直了。还跟花子虚念叨,说大官人这敛财的手段,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是头回见识。”

苏媚儿和碧奴这两块金字招牌功不可没。

苏大家的琵琶和碧大家的唱功,如今在东平府州城都有了名望。

有钱人听说金武酒楼有这两位驻场,专程从州城赶来的不在少数。

苏媚儿和碧奴现在已脱了风月场清倌人的籍,是正经的“乐师大家”。

......

入冬之后,天寒地冻,酒楼的生意按理该冷清些。

武植不这么想。

他琢磨了三天,画了一张带有隔断的铜锅图纸,让李铁头加急敲打出十几口来。

锅子中间隔成两半,一半清汤一半红汤。

一半大骨枸杞养生,一半牛油茱萸呛鼻,颜色暗红,滚开后辣味直冲房梁。

第一锅端上桌的时候,王干娘站在旁边端详了半天没动筷子。

“这什么吃法?把生肉放滚水里涮?”

“试试。”

王干娘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

嚼了两下,眼底放光。

“大官人,这个好吃!冬天吃这个,浑身暖洋洋的,通体舒泰啊!”

武植又涮了一盘子豆腐和白菜,推到潘金莲面前。

潘金莲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了鼻尖冒着细汗,脸蛋嫣红。

“大郎,这红汤太辣了些,嘴唇都麻了。”

“麻了好,麻了才痛快。”

铜锅火锅正式推出的那天是十一月初八。

一楼大堂摆了三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中间挖了个洞,嵌着红泥小炭炉,上面架着铜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整条紫石街都飘着花椒的霸道香味。

第一天,三十张桌子不到半个时辰全坐满了。

外头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了街角。

有个从须城来的布商吃了一顿火锅,出门的时候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嚷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痛快的东西!明日还来!”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月,东平府的富户专程赶来吃火锅。

六家分店在腊月里全部上了火锅,翻台都翻不过来。

武植坐在三楼雅间里算账的时候,王干娘端着热姜茶上来,笑得花枝乱颤。

......

花子虚在清河县分店磨了半年,人长进不少。

清河分店的生意稳固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上个月专程跑回阳谷找武植,一进门就拍着胸脯说要去东平府州城开大店。

“大哥,州城才是真买卖!清河县和阳谷县加起来,吃得起神仙醉的富商能有几个?

州城那地方,光四品以上的官老爷就有十几个,各州各府的客商来来往往,一个月的流水能顶咱们两个县半年的!”

武植靠在椅背上打量他。

半年前这小子还是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纨绔,如今说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

花太监没白培养他,也没白到清河店里磨练。

“州城的路子怎么走,想明白了没有?”

花子虚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选址、装潢、人员名录、预估本钱,连打点州城各路神仙需要多少银两都列得清清楚楚。

武植接过来看了一遍,点头允诺。

“行,放手去干。”

他让花子虚去后院仓库直接提两车神仙醉:“拿去开路,别心疼钱。官场上的交情,花钱的时候不手软,遇事了人家才会手软。”

花子虚拍着胸膛保证:“大哥放心,州城那边的酒楼,年前必开起来!”

送走花子虚之后,武植转头跟王干娘说了一句:“这小子能用,但胃口越来越大。往后开疆拓土还得用他。”

王干娘收拾茶碗的手顿了顿:“大官人是怕他有二心?”

“二心倒不至于。花太监还在,他翻不了天。”

武植靠在椅背上,“我怕的是他步子迈太大扯着蛋。州城那边的水深得很,不比咱们县城。”

王干娘噗嗤一声笑骂出来:“大官人说话越发粗鄙了。”

“跟你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