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支粗长的羽箭破空而至,呈品字形直奔刘唐面门。
刘唐毫无防备,全凭着刀尖舔血练出的本能,双膝一弯,整个人直挺挺朝后倒去。
箭矢擦着他的鼻尖飞过,“笃笃笃”三声沉响,深深扎进后方粗大的松树干里,箭尾白羽颤个不停。
晁盖反应极快,飞起一脚踹在面前那辆装满的独轮车。
沉重的推车侧翻在地,充当起临时掩体。
“有埋伏!”
晁盖一声暴喝还没落地,西侧灌木丛的脚步声踩碎枯枝烂叶,三十多名手提厚背砍刀的彪形大汉从灌木丛后涌出来。
满身汗酸血腥气,脸上全是亡命徒特有的凶悍。
冲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形雄壮如铁塔般的光头大汉大当家,右手攥着一把宽背开山大斧。
这人常年盘踞深山,手上人命少说也有二三十条,论杀人的手艺,在场的亡命徒没一个比得上他。
大当家连招呼都不打,一马当先冲下斜坡,虎口攥着的斧柄抡了个半弧。
斧锋带着风声,直取离他最近的白胜。
白胜挑夫打扮,本就站在最外围,连退避的余地都没有。
他下意识举起双臂格挡,身形跳起一侧身。
格挡一把四十斤重的开山斧?大当家面露不屑。
一击不中快速借力变招,厚重的斧身结结实实砸在白胜胸膛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白胜喷出一大口血沫子,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砸进齐腰深的荒草丛里,半天没了动静。
他倒地后眼珠一转,手脚当即一瘫,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直接装死。
这白胜也算有几分狗急跳墙的本事,大当家那一斧子若是用的刃口,他早已被劈成两截了。
“找死!”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看见白胜倒地吐血,勃然变色。
三人同时动手,一脚踹翻装红枣的竹筐,枣子滚了满地。
三把暗藏在筐底的短水刺握入掌心。
后面的匪徒已经涌上来了。
这帮人不讲什么章法路数,砍刀朝人脑袋上招呼就是。
松林里立马乱成一锅粥。
阮小七身形最灵活,贴着地面一个滑铲冲出去,水刺扎进迎面一个匪徒的脚背,直接把人钉在了黄土里。
那匪徒惨叫一声还没低头,侧方的阮小五已经跃起,水刺直直捅入他的脖子。
血柱喷了阮小五一头一脸。
阮小二从另一侧切入,手中水刺横拉,割断了第二个匪徒的脚踝大筋。
三兄弟配合极为默契,水泊里的狠劲儿不是盖的。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几个毛贼。
后面的匪徒根本不怕死。
前头的人刚倒,后面的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压上来。
五六把长刀同时劈下,阮氏三雄被迫从进攻变成招架,脚步连连后退。
另一边更惨烈。
刘唐从地上翻身跃起,赤手空拳。
一名匪徒挺刀直刺,刘唐左脚横跨半步避开刀锋,右肩带着全身的重量撞进那匪徒的胸口。
闷响起。
匪徒胸骨塌了一块,砍刀脱手。
刘唐右手探出,在半空中接住那把还在翻转的砍刀,腰腹一拧,横向抡了一圈。
两名来不及刹步的匪徒被刀刃齐刷刷切开肚皮。
热乎乎的内脏从破口涌出来,混着血掉在滚烫的黄土地上。
腥味冲得人直犯恶心。
但大当家已经杀穿了前排的混乱地带,手中大斧指向刘唐。
“这个硬的归我。”
大当家的嗓音粗得像锈铁刮石头。
他双手攥住斧杆,自上而下劈落,不带任何虚招,全凭蛮力碾压。
刘唐横刀格挡。
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
砍刀直接被震飞脱手,刘唐的虎口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这一斧子的力道太重了。
刘唐不敢再硬接,侧身闪开,弯腰从脚边一个死人手里拽出另一把缺了口的刀。
大当家也不急追,抡着斧头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每砍一斧都逼得刘唐连退两步。
他清楚,这群猎物已经跑不掉了,慢慢耗就行。
晁盖一把扯开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反手抽出宽刃战刀,冲进了战团。
吴用跟在晁盖身后,袖管里抖出两截黄铜短鞭。
他近战搏杀的底子稀松,只能借着翻倒的推车做掩护,专门抽冷子敲打靠近的匪徒膝盖和手腕。
松林里刀兵相撞的声音盖过了松涛。
整片黄泥冈变成了一口翻滚的油锅。
而西门庆,自始至终没有往前迈一步。
他蹲在西侧土坡高处的一棵松树后面,斗笠压得低低的,黑布裹住大半张脸。
目光越过前方厮杀的人群,注视着那些倾倒在地的木箱。
箱盖被撞开了一角,阳光照在里面的金锭上,晃得人眼睛发痛。
“快!杀了他们!”
西门庆喉咙发紧,捏着嗓子冲前面喊。
没人理他。
前面的亡命徒们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根本没空听这个躲在后面的东家叫唤。
大当家更不可能回头看他一眼,这匪首正一斧一斧地将刘唐逼进了死角。
刘唐的力气在快速流失。
晁盖扛住了三四个匪徒的围攻,但他的战刀不是在劈柴,砍了十几个来回,刀刃已经崩出了三四个缺口。
阮氏三雄更不用说了,水刺短,匪徒们砍刀长,三个人被长兵器封在圈里,进退不能。
阮小七往左一扎,右边一把刀就劈过来。
阮小五替兄弟挡了一下,肩膀被刀背砸中,半边身子酸麻。
阮小二护着两个弟弟节节后退,身上已经见了几道血口子。
毒辣的日头烘烤着这片杀场,热浪蒸腾黄土地上的血水,腥甜的铁锈味混着松脂气,稠得像浆糊。
高处的繁茂树冠间。
武植背靠粗糙的老松主干,俯瞰着下方这出鲜血淋漓的乱战。
武松单手攀着旁边的枝桠,透过松针缝隙观察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使斧头的匪首是个狠角色。刘唐被他死死压住了,晁盖那边也顶不住。”
武松偏头看向武植,按在戒刀护手上的拇指搓了搓,看到这等狠角色,手痒得不行。
早已把雀中雀计划抛到脑后。
“是不是该动手了?”
武植没急着应声。
他的视线没有停在晁盖或刘唐身上,而是越过厮杀的人群,落在西侧土坡上那个松树后面的身影。
“他手下不死绝,咱们收拾起残局来,难免多费手脚。”
武植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地上那些暗红的血泊。
“这荒山野岭,正好多喂些血。”
武松不再多言。
这十万贯生辰纲是武家日后养兵招马、割据一方的底气。
老大说等,就等。
下方战场仍在恶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