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跟在花子虚身后穿过抄手游廊,一路上遇见七八个小厮丫鬟。
个个脸挂悲声,手脚却慢腾腾的。
该端盆的端盆,该烧水的烧水,有条不紊得不像是在抢救将死之人。
倒像是在操办白事。
主卧院门外头,乌压压站了二十来号人。
武植扫过人群。
打头站着三个中年人。
穿着体面,腰间挂着成色不一的玉佩。
站位很有讲究,谁在前谁在后,谁挨着谁,泾渭分明。
三人站位大有讲究,谁在前谁在后,泾渭分明。
身后跟着一群子侄辈。
有几个低头咬耳朵,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盘算。
花子虚冲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叔父怎样了?”
打头那个最年长的圆脸男人迎上半步,正好挡住花子虚的去路。
“子虚,你先稳住。”
“屋里头三位郎中都看过了,脉象……不太好。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后事上的安排,还得你这个嫡亲侄子拿个章程。”
说完,他余光扫过花子虚身后的何医师与武植,眉头拧成个川字。
“这两位是?”
花子虚一把拨开他的胳膊。
“请来的大夫!东平府何老先生!叔父还有气呢,提什么后事!”
他也不等回话,扭头冲何医师招呼一声,领着人往卧房门口挤。
圆脸男人被晾在原地,脸色很不好看,没敢再拦。
武植从他身边经过时,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圆脸男人上下打量武植。
一身素净青衫,布鞋,年岁不大。
但这后生走路的步态透着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散漫。
绝不是跑腿的药童。
“阁下是?”
武植没停步。
“花家的朋友。”
丢下五个字,跨进院门。
圆脸男人身后,一个尖下巴的年轻人凑过来,低声道:
“二叔,这人有点眼熟,好像是阳谷县来的那个……”
圆脸男人抬手打断他,视线重新转回卧房方向。
“先别管他,盯住里头的动静。”
……
卧房的门被推开,一阵浓烈的苦药味直扑面门。
苦涩的汤药味打底,上头盖着一层薄荷与冰片的冲鼻气,中间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武植微微眯了一下眼。
花太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露出一张灰败的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上结着一层干裂的皮,胸口勉强还有起伏,但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比上回在花府大堂里见到的那个精明阴狠的老人,整整瘦了一圈不止。
床榻旁高几上搁着三只药碗,碗底残留着颜色各异的汤汁。
旁边散落着几方用过的帕子,上面洇着暗红色的血渍。
三名本地郎中垂手站在内侧。
为首那个年纪最长的郎中两手拢在袖中,面色凝重。
另外两个年轻些的,目光闪烁,透着几分卸了担子的轻松。
花子虚三步并两步扑到床前,手指颤着去探叔父的鼻息。
探到了。
微弱得很,但没断。
他往后退了半步,给何医师让出位置。
何医师放下药箱,在床沿坐定。
先翻开花太监的眼皮看了看,接着将三根手指搭上花太监枯瘦的手腕。
屋子里没人出声。
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摆动。
花子虚双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
他盯着何医师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读出一点端倪。
何医师换了只手,重新号脉。
又换回来。
他的眉心一直皱着,越皱越深。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
何医师收回手指,沉默了几息,站起身。
“花公子,老夫直言。”
他沉声开口,在安静的卧房里极为清晰。
“令叔父元气已绝。”
“五脏六腑犹如熬干了油的枯灯。寸脉游丝,尺脉全无。”
“《黄帝内经》言,脉绝不来,曰死。这是肾气彻底断根之象。”
何医师摇了摇头。
“老夫行医四十余载。这副脉象,纵是孙思邈重生也无力回天。”
花子虚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地砖上。
“何老先生!”
他眼眶猩红,抬头哀求。
“求您再想想法子!花家有的是珍贵药材,要多少银子您开口!”
何医师叹了口气。
“到了这步田地,与药石银钱无关了。”
“准备后事吧,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若有未交代的家事,尽早料理。拖过今晚……怕是难的。”
话音落地。
墙角那三个本地郎中紧绷的后背同时松了。
为首那老郎中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何老先生所言,与在下三人先前的诊断一致。花公子节哀,当务之急是——”
话没说完。
就响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有人开始拿腔拿调地干嚎。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穿透门板。
说的是清河县本地方言,咬字含混,但武植耳力过人,断断续续听了个七八成。
“……老太爷这一走,宅子里那些御赐的字画古董……”
“子虚一个晚辈,镇不住场面的。”
“……趁早把账簿拢一拢……”
武植靠在卧房的柱子上,两条胳膊环在胸前。
他垂着眼帘,看上去像是在打盹。
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回事。
武植直起身,迈步走向病榻。
“我来看看。”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何医师侧过身,看着这个一直沉默站在众人身后的年轻人。
花子虚跪在地上,抬起湿漉漉的脸。
“大哥?”
武植没答话。
他弯腰,右手探出,三指稳稳扶在花太监的脉门上。
何医师的视线定在他的手上。
这摸脉的手法略显粗浅,但这年轻人的呼吸太不寻常了。
深长,缓慢,绵密得听不到半点杂音。
刚才这一探手,何医师离得近,明显察觉这后生指尖透出一道灼人的热力。
这是内家气血充盈到溢出体表的征兆。
武植号了十几息的脉。
九阴真经的内力顺着指尖吐出少许,在花太监枯竭的经脉里游走了一圈。
他收回手。
“还有得救。”
他转身看向何医师。
“何老先生,我懂一套专走经络的推拿手艺,对这种气血枯竭的虚症,能强行续上一段命。”
何医师没出声。
那本地的老郎中先跳脚了,一步跨到跟前。
“荒谬!何老先生已断言死脉,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此信口雌黄!”
武植斜睨了他一眼。
他在张大户庄子上连宰几十口人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杀伐之气全在眼里。
老郎中被这目光一刺,嗓子眼好似被塞了把糠,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进肚里。
武植懒得理他,看着何医师。
“人反正已经判了死。我试上一试,治好了是老先生的运道,治不好也赖不到您头上。老先生意下如何?”
何医师捻着胡须。
他行医几十年,最重一线生机。
何况这后生展现出的内家底子,远超凡俗。
“罢了。死马……权且让你试试。老夫在旁边看着。”
话音刚落。
圆脸男人身后跟着那个尖下巴的年轻人,以及另一个矮胖的中年。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表面关切,底下是藏不住的算计。
“子虚!这人是谁?是大夫吗?哪家学堂出身?有没有坐馆行医的凭据?”
他一连甩出三个问题,气势摆得十足。
武植站在床边,没接茬。
矮胖中年横跨一步,堵在床榻与武植之间。
“我说句不好听的,老太爷这把年纪,走得安生是福气。这时候让个来路不明的人又是推拿又是搓揉,万一把老太爷折腾断了气,谁担这责?”
尖下巴跟着帮腔:“就是。让老太爷走得体面,才是晚辈的孝心。您说是不是?”
花子虚从地上爬起来,面庞铁青。
“你们——”
“我叔父还喘着气呢!什么叫走得安生!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圆脸男人不退反进,压低声音。
“子虚,我是你二叔。这话不是跟你过不去。你想想清楚,老太爷身份何等尊贵?
在大内侍奉过官家的人!万一被个野路子的外人治坏了,这责任你担得起?花家的脸面往哪搁?”
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场谁不明白,花太监要是醒过来,这屋子里所有人的小算盘全得作废。
遗嘱没改,产业没分,老人一天不闭眼,他们一天摸不着钱匣子。
花子虚被堵得满脸青白相间,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是张不开嘴。
是在花府的宗族规矩里,这三个人辈分压着他。
他一个晚辈,在叔伯面前硬顶回去,传出去就是不孝。
武植看够了。
他走到圆脸男人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武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宽阔的肩膀将身后的烛光挡了个严实,大片阴影直接罩在圆脸男人脸上。
圆脸男人刚对上那双眼睛,后脖梗子蹿起阵阵凉气,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是手里掐过几十条人命的活阎王才有的眼风!
更要命的是,两人靠得极近,圆脸男人竟听不到武植的呼吸声。
“我叫武植。阳谷县县尉。花家是我生意上的合伙人。”
他的视线从圆脸男人脸上移到矮胖中年脸上,再移到尖下巴脸上。
一个一个看过去,不漏掉任何一个。
武植的指背在圆脸男人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人还没凉呢。”
“你们的心思,倒先热了。”
被拍这两下,圆脸男人连躲都没敢躲,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阳谷县县尉。
徒手打死老虎的那个武大郎!
消息传得有多快?清河县不少商户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
圆脸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武植不再看他们。
转过身,对何医师说了一句。
“清场。”
何医师捋了一把下巴上的白胡子。
“果然啊,武力才是验证真理性的唯一标准”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死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对他来说,只要是一线生机,都该试。
更何况他方才凑得近,早察觉这年轻人的脉象沉实如钟鸣,内家罡气浑厚得骇人,绝非常人。
“老夫做个见证。”
何医师转向花家三人,不轻不重地抛下一句话,“诸位,病人受不得吵闹。请移步院中候着吧。”
有何老医师这句话垫底,这三个长辈算是捞到了最后一点体面。
圆脸男人的嘴巴张了又合,终究没敢再蹦出半个不字。
他连抬头看武植背影的胆子都没了,低着头,拽着另外两人灰溜溜退出了卧房。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花子虚几步蹿到门边,把两扇厚重的木门死死合上,用力将门栓横插到底。
转回身时,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武植。
“大哥,你当真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