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从小就喜欢人偶。
家里大大小小的布偶、瓷娃堆满了整个柜子。
他总觉得那些冷冰冰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出的情绪。但唯独一次,他被那些东西吓到了骨子里。
小时候的小崔,几乎是整日独自度日,母亲是单亲护士,三班倒,工作时间极不规律。
母子俩经常碰不上面,连一顿正经的晚饭都难得同吃。
住在邻镇的奶奶,一个月才来一次,每次来也步履蹒跚,匆匆送些物资就走。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性格内向,怕生,在学校里也总是沉默寡言,完全没有朋友。
唯一的玩伴,就是那些人偶。
奇怪的是,小崔从不觉得孤单。
现在细细回想,或许是当时太沉迷于人偶的游戏了,才掩盖了那份彻骨的孤寂。
小崔的主要游戏,就是过家家。
虽然人偶形态各异,他却给每一个都安排了固定的角色。
他用积木搭房子,画图纸做学校,操控着人偶做出每一个动作。
他编出来的故事千奇百怪,却总也玩不腻。
小崔完全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小小世界里,那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那天早上醒来,母亲还在熟睡,桌上摆着保温好的饭菜,热气还微微氤氲。
他热了饭,草草吃完,背上书包就准备去上学。
出门前,小崔照例对着虚掩的房门喊了一声:“妈妈,我走了。”
不管她醒没醒,这是他每天的仪式。路过垃圾站时,小崔发现今天的废品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
杂物堆里,一个东西格外刺眼。
那是一颗孤零零的人偶头,孤零零地滚在灰尘里。
身体早已完全损坏,只剩下不到三厘米的脑袋。
小崔的目光对上那两颗玻璃珠做的眼睛,心里莫名一紧。
但上学不能带这些,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快步离开。
然而放学回来时,垃圾还堆在那里。
那颗人偶头依旧躺在原地,像是在等着他。
小崔最后还是毫不犹豫地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带回家。
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
小崔却莫名觉得,这道伤反而成了它的特色。
他没有找身体,就只留着这个脑袋,摆在书桌上当作主角。
那天的过家家,小崔玩得格外起劲。
人偶头摆在“教室”最前排,像是个新来的转学生。
他一边玩,一边哼着歌,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孩子气的喧闹。
中途,小崔肚子有点不舒服,起身去厕所。
卫生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他刚蹲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
小崔猛地回头,直接愣住了。
厕所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孩。
她站在洗手池旁,垂着双手,静静地看着他。
那女孩看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
长发及腰,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却没擦干。
她的皮肤白得吓人,在昏暗的厕所灯光下,泛着死灰。
小崔没有觉得诡异,只当是邻居家的孩子。
他们这个街区常有这样的情况,家里不打招呼,邻居就会互相串门。
他偶尔也会去别人家蹭饭,不好意思拒绝。
女孩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好,我能和你一起玩吗?”
小崔点了点头,受宠若惊。
这是他第一个同龄的玩伴。
两人回到房间,继续玩过家家。
那天他们玩得格外投入,从学校玩到家庭,从白天玩到黄昏。
小崔完全沉浸在这份久违的热闹里,丝毫没察觉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肚子咕咕叫了,小崔问:“你饿不饿?”
女孩点了点头。
小崔起身去厨房,想拿些饼干和牛奶回来。
他快速倒了杯奶,又抓了两块饼干,转身准备回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房间里空空如也。
那个女孩不见了。
小崔愣在原地,纳闷极了。
明明刚才还在一起玩,她怎么突然消失了?
也许是本来就不请自来,玩够了自己走了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把东西放下,继续一个人玩。
从那天以后,那个女孩经常突然出现,和小崔一起玩。
她从不提自己住哪里,也不问小崔的家在哪里。
两人就像两个影子,只在这个房间里交汇。
小崔玩得太开心,渐渐也不在意这些了。
他变得开朗了许多。
妈妈和奶奶都说,这是因为小崔交到了朋友,有了自信。
后来,小崔在学校也慢慢有了其他玩伴,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某一天,两人玩到一半,小崔突然觉得肚子饿。
他揉着肚子说:“我饿了。”
女孩闻言,从身后拿出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那馒头蒸得蓬松,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一起吃吧。”女孩笑得温柔,把馒头递给他。
饿极了的小崔也没多想,接过馒头,两三口就吞了下去。
那口感软软的,本该香喷喷,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他吃完一个,准备吃第二个时,才发现女孩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自己却一口没动。
“好吃吗?”女孩问,“把剩下的也给你吧。”
小崔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接了过来。
刚咬下第一口,他就觉得喉咙不对劲。
这馒头的味道突然变了。
一股腥甜混着腐朽的土腥味,从喉咙直冲鼻腔。
那不是馒头该有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腐烂的血肉。
他猛地想吐出来,却来不及了。
女孩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力气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小崔的下巴,让他连一丝缝隙都打不开。
“好朋友,应该会吃完的吧?”女孩的声音变得沙哑,不再有半点温柔。
小崔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动弹不得。
那股力量像一座山,压得他骨头生疼。
发苦的馒头残渣,还有涌上来的呕吐物,一起堵住了他的喉咙。
小崔拼命呼吸,却吸不进半点空气,肺里像有火在烧。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女孩贴在他面前的脸。
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诡异笑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贪婪和满足。
再醒来时,小崔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妈妈趴在床边,眼睛红肿,哭得浑身发抖。
看到他醒来,一把抱住他,哭得更凶了。
后来小崔才知道,回家时妈妈发现他昏倒在地。
从他发紫的脸色和肿胀的喉咙判断,他是被噎住窒息了。
妈妈当场掰开他的嘴,从喉咙里抠出了一块人形的东西。
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妈妈一边给他擦身,一边训斥:“以后再也不要乱吃东西了!外面的东西不能吃!”
小崔却完全懵了。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吃的是馒头。
是那个女孩给的馒头。
喉咙里堵着的,也应该是馒头渣。
可妈妈说的,是一块人形的东西。
回家后的一天,妈妈突然收拾东西时,愣住了。
她看着书桌角落里的那颗人偶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我好像见过。”妈妈声音发颤,指着人偶额头的划痕。
那道伤,和她小时候玩的一个人偶一模一样。
那是她童年时最喜欢的一个娃娃,有一天突然碎了,头也不见了。
“最近,和你玩的女孩,叫什么名字?”妈妈深吸一口气,问他。
小崔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她叫……小悦。”
妈妈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她拿起那颗人偶头,手指颤抖着。
“真巧。”妈妈的声音有些飘忽,“我给那个人偶起的名字,也是小悦。”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小崔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给他馒头的女孩,那个和他玩了大半个月的玩伴。
她的名字,和这颗只有头的人偶,一模一样。
卡在自己喉咙里的,究竟是发苦的馒头,还是人偶的碎片?
从那天以后,那颗人偶头不见了。
连同那个叫小悦的女孩,一起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只有积木搭成的房子,和散落一地的人偶,静静躺着。
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诡异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