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自己朝廷杀死的将军。”黑纱女把珊瑚翻过来，背面那两个字的刻痕和断刀刀柄上的刻痕在同一个位置拐弯，“他打完胜仗之后，朝廷说他功高震主，赐了他一杯毒酒。他饮毒之前，让余部把触媒的配方和引爆方法分刻在三百一十七只火油桶底，埋在那片旧战场里。等后来者。后来者若懂万物同理，就是持燃刀者——不必姓魏。”
画师把手指从断刀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痂。他说触媒的配方不用去旧战场挖，他已经看懂了。他走到水渠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线。水渠拐弯处的水流撞在火成岩衬砌上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下去之后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泥沙——那是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在漩涡里翻了几圈被搅起来顺着水流往下游冲去。这就是触媒的底层原理——不是制造武器，是唤醒沉睡的武器。水流的力道、火油的燃点、蒸汽的扩散轨迹、矿物粉尘在高温下的变色——这些东西不需要控制，只需要理解。
铁匠把断刀放回帅案上。他说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点火的。刀刃上的琉璃光泽能在黑暗中标出点火的位置，往左偏的方向就是触媒释放的起点。他可以在剑门关城墙上架一座打铁炉，把从旧战场带回来的火油桶碎片熔成触媒引爆点，镶在每一段水渠的拐弯处。蓝瞳用竹笔在泥地上画一道弧线，弧线的方向决定火焰的走向——往左偏的弧线把火焰导向水渠拐弯处，往右偏的弧线把火焰导向护城河排水口。画师又说水渠拐弯处连着萝卜地，萝卜地再往下是辕门，辕门外面是官道。触媒蒸汽能顺着水渠飘到萝卜地，在官道入口处布一道雾障——雾障挡不住象兵，但能挡住象兵的视线。
周衡拄着竹杖站在帅帐门口，把杖底那道焊疤磕在夯土上，一声脆响。他说雾障可以挡住象兵的视线，但挡不住韩郢的斥候。韩郢的斥候会绕过雾障从侧翼摸进来，安置点的侧翼是荒地，荒地上没有水渠也没有触媒，只有画师还没来得及画的支渠施工图。画师说支渠的走向已经画好了，每一条支渠的弧线都和主渠在同一个位置拐弯，只要有足够的人手挖土，三天之内就能把支渠挖通。周衡把竹杖往肩上一扛，说挖土的人手不缺。
黑纱女站起来，把横刀挂在腰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往左缠的绷带，绷带边缘已经磨毛了，方向没有变。
“备马。去那片旧战场——不是去继承燃刀营的遗产，是去收一个被自己朝廷杀死的人的名字。安置册上给他留一行。备注栏里写清楚：此人曾用触媒打赢过一场仗，他的兵不怕烧手，他懂万物同理。方向对了，就不需要记了。”
黑纱女策马穿过旧战场的边缘时，雾已经开始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雾里的微粒被焦油和灰尘加重，缓缓坠向地面，像一场灰白色的雪。河床露出来了。焦泥龟裂成地图，裂纹里嵌着碎琉璃，每一片碎琉璃的边缘都往左偏——和蓝瞳画爆破弧线的方向一致，和画师水渠拐弯处的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河床两侧的芦苇荡被连根烧成了灰，灰下面盖着几百个已经锈透的火油桶，每一个桶底都刻着同一行字：“燃刀营·触媒第三百一十七号”。字迹往左偏。
蓝瞳蹲在河床边，用手指摸了摸焦泥里嵌着的碎琉璃。琉璃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虹彩——不是烧一次就能形成的，是反复灼烧、反复冷却、再灼烧、再冷却，每一次温差都把琉璃的纹理往左推半寸，推到和剑痕教他在矿道里握笔的方向完全一致。他抬起头，看向河床对面那片被烧焦的松林。松针已经烧完了，树皮上的松脂还在，硬邦邦地挂在树干上，像凝固的血。每一道松脂的裂纹都往左偏。他站起来，沿着河床往前走，竹笔点在焦泥上，每点一下都在同一道弧线的拐弯处顿一顿——那道弧线和画师水渠拐弯处的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
画师蹲在河床下游的排水口旁边。排水口被淤泥堵住了，淤泥里埋着一截断刀。刀身满是焦油的纹，刀刃上有一道琉璃状的光泽——那是高温灼烧后留下的。他把断刀从淤泥里拔出来，用拇指摸了摸刀刃上的琉璃光泽。光泽的纹路和他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痂在同一个位置拐弯。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牢房里画的第一道弧线——那时他还不知道弧线可以养人也可以杀人，只知道弧线往左偏，和水流的方向一致。现在他手里这把断刀，刀刃上的琉璃光泽也是往左偏的，和那道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
铁匠站在河床中央。脚下踩着一块被烧裂的石板，石板下面是一间半塌的地窖。地窖里堆满了陶罐，每一个陶罐的封口都印着珊瑚纹，和剑门关护城河排水口下面那些陶罐一模一样。但这里的陶罐更多——从地窖深处一直堆到入口，几百个罐子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罐壁的厚度和火成岩劈开之后的断口厚度在同一个尺寸。他蹲下来，用刀背敲了敲最外面那个罐子的边缘，声音很闷——罐子里还有东西。他把封口撬开，罐里是火油。油层静置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分成了三层：上层是油，中层是松脂，下层是硝石粉末。分层比例和画师在剑门关分析出来的完全一致。他抬起头，看向地窖深处。最深处的黑暗里隐隐约约有一道铁门，门上刻着一行字——“燃刀营·主将印信存放处。非持燃刀者不得入内。违者触媒自启。”
黑纱女站在河床的最高处。从这里能看到整片旧战场的全貌。河道从上游峡谷蜿蜒而下，在松林前面拐了一道弯——往左偏的，和画师水渠拐弯处的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松林背后是峡谷出口，峡谷出口外面就是南境官道。官道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南诏的象兵营地的轮廓。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反复灼烧过的焦土，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河床两侧的火油桶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沿着河道的弧线排列，每隔十步一个桶，和魏烬在触城战里插在城下四面八方的燃刀是同一种布置方式。这些桶不是被遗弃的，是被刻意摆放在这里的。不是用来烧河道的，是用来烧河床下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