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走到辕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蓝眼睛的年轻人。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握笔的手指上——笔杆往左偏了半寸，手指扣在笔杆内侧，和画师自己握笔的姿势一模一样。画师忽然想起他教铁匠缠麻绳的那天，铁匠的刀尖划伤了他的手背，血珠子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铁匠说，你也懂地。他说，我不懂地，但你这个刀柄上的麻绳缠的方向反了。应该往左缠——你往右缠了。往右缠，握久了会松。往左缠，越握越紧。
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伸出左手。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痂还在——那是铁匠的刀尖划的，弯曲的，细的，和他画的水渠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
“我没教过你。但你这个握笔的手势，是我教铁匠缠麻绳时学的。铁匠是我教的第一人，你是第二个——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学会的。你握笔的手势往左偏，说明有人教过你握刀。教过你握刀的人，握刀的手势也是往左偏的。你找的那个人不是我。”
那人低头看着画师手背上那道血痂，看了很久。他问那个握刀的人在哪。
铁匠把刀插回腰间，说他握刀的手势是画师教的，但握锤子的手势是剑痕教的。剑痕握锤子时虎口是往左偏的——和画师握笔的姿势、画师握刀的姿势、赵野握铁锹的姿势、骨三娘握树枝的姿势都在同一个方向。但剑痕不在了，他在剑门关外被弩箭射中，箭头涂了毒，死在安置册上。
画师说安置册上有他的名字——第一百六十九户，剑痕。备注栏里写着：此人等了十年才回来，回来之后又走了，走之前把二皇子残部七百余人全部带回雁门关。死于剑门关外，死因弩箭涂毒。临终遗言：不要怪他们，他们只是不知道。旁边还有一行备注，是铁匠写的：此人替我打过刀，教过我握锤子。虎口往左偏的，和握刀的方向一致。方向对了。
那人听完之后把笔收进怀里，说他叫蓝瞳。他来自一座废弃矿场，矿场还在的时候，他在那里挖矿石。有一次矿道塌方，他被困在里面三天，是剑痕把他挖出来的。剑痕在矿场卧底了很多年，救过很多矿工，蓝瞳是其中一个。剑痕教他握笔——不是写字的笔，是矿工用来标记爆破点的竹笔，笔势往左偏。后来矿场关闭了，蓝瞳到处找剑痕。有人说剑痕回雁门关了，他就一路找过来。他不知道剑痕已经不在了。
李谲安站在帅帐门口，看着蓝瞳和画师一起走到剑痕坟前。铁匠劈开的那块磨刀石还压在坟头，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蓝瞳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支竹笔，放在磨刀石旁边。竹笔的笔杆上全是裂纹，笔尖早就磨平了，但笔势的方向还在——往左偏的。和画师握笔的姿势、铁匠握刀的姿势、赵野握铁锹的姿势、骨三娘握树枝的姿势都在同一个方向。
他站起来，走回画师面前，说他不走了。他是矿工出身，知道怎么挖矿道，知道怎么在塌方里找到活着的人，知道怎么用竹笔标记爆破点。这些本事在矿场关闭之后没用了，但在安置点还能用——水渠挖到地下暗渠的时候需要开凿岩层，蓝瞳可以把矿道技术教给周衡。周衡正在挖第五段水渠，挖到一半碰到岩层挖不下去了，蓝瞳说岩层不用绕，可以从中间穿过去，用竹笔标记爆破点，把岩层炸开。
铁匠说安置册上给剑痕留了一行，也给你留一行。蓝瞳问在哪。铁匠朝帅帐指了指，说李承乾在帅帐里，笔尖蘸饱了墨，他面前摊着安置册，最新一页上已经留好空行了。刚才画师让哑巴少年去帅帐传话——哑巴少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瞳”字，旁边画了一只眼睛，眼睛里画了一道往左偏的弧线。李承乾看了片刻，然后提笔在安置册上写了一行字。
蓝瞳走进帅帐，看到那行字——“第一百七十四户。蓝瞳。待归。”备注栏里写着：此人是剑痕在矿场卧底时救过的矿工，找了很多年剑痕。他会挖矿道、标记爆破点、在塌方里找到活着的人。安置册上问他一句——你愿意跟安置册走吗。
蓝瞳接过笔，在备注栏里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笔势往左偏，和画师握笔的姿势、铁匠握刀的姿势、剑痕握锤子的姿势都在同一个方向。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竹笔，放在备注栏旁边。竹笔的笔杆上全是裂纹，笔尖早就磨平了。他写完搁下笔，转身走出帅帐，站在荒地边缘，看着画师画的那道水渠弧线。弧线和水渠的走向在同一个位置拐弯。
当天傍晚，蓝瞳在水渠工地上找到了周衡。周衡正蹲在岩层前面，用锄头敲岩面，敲一下听一声，敲了十几下也没敲出裂缝。蓝瞳走过去，说岩层中间有一道天然裂隙，不用敲，直接炸。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竹笔，在岩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和他握笔的姿势一样往左偏。他说裂隙在这个位置，沿着裂隙打孔，把爆破点标记在弧线内侧，岩层会从裂隙处裂开，不会伤到水渠的衬砌。
周衡看着那道弧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蓝瞳愣了半天的话：“你和画师画的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
蓝瞳说画师没教过他，他这往左偏是剑痕教的。周衡说剑痕也没教过画师。画师是他自己学的——他在牢里画了很多年水渠，每次画到拐弯的地方都会停很久，后来是从牢房墙上裂缝里学来的。牢房墙上的裂缝和水渠的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
蓝瞳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三道被剑痕接好的旧伤——握笔的时候还在疼，疼了很多年。剑痕教他握笔的那个下午，矿道的油灯在头顶晃动，剑痕说握笔不是写字——是标记。标记你能活着出去的路，标记你找到的人还活着。他说记住了。
现在他用剑痕教他的握笔手势，在水渠的岩层上画了一道弧线。弧线和剑痕当年在矿道里教他标记逃生路线时画的弧线，在同一个位置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