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曹雄?霸图盟的盟主?”
曹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听说过阳关的事,知道黑纱女一刀杀了李谲安,知道那张溃烂的脸,知道宿心诀。但他不怕她——因为他在码头,码头是他的地盘,他身后有十几把刀。
“黑纱女。来我码头干什么?”曹雄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想运粮?排队。要运粮的人多了,你得出得起价。”
“我不要粮。”黑纱女往前走了一步,“我要旗。你现在派人把码头上的霸图盟旗帜降下来,把漕帮的旗帜重新升上去。然后把你扣下的那批粮食装车,连夜运到雁门关。做完这些事,我今天不杀你。”
曹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在讲笑话、笑得停不下来的笑。“你杀了李谲安,然后替她来收债?你是她什么人?她欠你一张脸,你还替她讨债?”
黑纱女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曹雄挥了一下手,他身后最壮的那个汉子拔刀冲了上来。
黑纱女没有拔刀。她侧身避开刀锋,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右脚跟抬起——不是后退,是切入。她的身体几乎贴着那汉子的刀锋滑进他的内圈,左手五指张开,不是去抓他的手腕,是去按他的肘关节外侧。不是拧,是按——用掌根抵住肘尖,往他身体内侧猛地一推。
那汉子的手臂被推得向内弯曲,刀锋偏离方向,划向他自己左侧的空气。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上半身往左侧栽过去。黑纱女没有追击,没有补刀——她只是在他失去重心的瞬间,伸出右脚,勾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拉。
那汉子整个人像一堵被抽掉基石的墙,轰然倒地。后脑磕在仓库的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刀脱手飞出,砸在墙壁上弹了两下才停下。
从拔刀到倒地,不到三息。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曹雄身后的十几个人同时亮出兵器。黑纱女转过身,面对那十几把刀,右手按在刀柄上,黑纱斗笠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十几把刀没有一把敢动。
“还有谁想试试?”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没有人回答。黑纱女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走到曹雄面前,俯视着这个还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花生的男人。她没有拔刀,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他手里的花生,轻轻一碾。花生碎了,壳和仁混在一起,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明天天亮之前,码头上的旗帜换回漕帮的旗帜。粮食装车,运到雁门关。你亲自押车。”
曹雄看着自己手里那把碎成渣的花生,喉结上下滚动。
第二天天亮,码头上的霸图盟旗帜全部消失了,漕帮的金龙旗重新升了起来。粮食车队在官道上排成一列,朝雁门关的方向驶去。曹雄坐在第一辆马车上,亲自押车,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不是黑纱女打的,是他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时磕的。
雁门关辕门外,赵野站在晨光里,看着那列由远及近的粮车。领头的马车上插着漕帮的金龙旗,一个络腮胡壮汉坐在车辕上,右手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粮车在辕门外停下来,曹雄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赵野面前。
“霸图盟曹雄,奉黑纱女之命,送还雁门关粮食。”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在背一段不情不愿但又不敢不背的台词,“码头上的旗帜——换回漕帮了。她说,盟约是她跟李谲安签的。李谲安不在了,盟约还在。”
赵野没有说话。他看着曹雄身后那列粮车,看着金龙旗下那些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力工,然后转过身,朝帅帐走去。李承乾站在帅帐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赵野。“她开始收账了。”
赵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用黑纱女的身份。”
“用黑纱女的身份。”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转身走进帅帐。安置册摊开在案上,最新一页上那道没有蘸墨的凹痕还在。他提起笔,在凹痕旁边补了一行字:“此人已开始替自己收账。身份已换,安置册上的名字不变。”
江州码头事件的第三天,霸图盟退出盟约的消息传遍了二十四组织。不是曹雄主动退出的——是黑纱女在码头上用他手下的后脑磕了砖地之后,他在回程路上越想越怕,主动宣布退出,并派人把盟约副本送回雁门关。副本上沾着花生碎屑,还有曹雄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时磕破手掌留下的血手印。
消息传开之后,二十四组织里的投机派开始分化。有人选择观望,有人选择抱团,有人开始暗中联系黑纱女,想用情报换取保护。而少数真正信过李谲安的人——跛脚老人、白玉兰女、白衣书生——他们没有派人来问任何话,只是默默加强了各自治下的盟约执行力度。跛脚老人在铁杖帮的堂口里挂了一面空白的旗帜,没有徽记,没有文字。有人问他这面旗代表什么,他没有回答。但铁杖帮的人都知道——这面旗是留给李谲安的。等她回来,自己往上写名字。
黑纱女没有回雁门关。她坐在江州码头对面的屋顶上,看着最后一辆粮车驶过官道尽头的弯道,消失在晨雾里。她把横刀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那只粗陶小罐。药膏涂在脸上,溃烂的边缘又开始蔓延。她重新戴上斗笠,跳下屋顶,朝下一个目标走去。下一个目标是求生盟——那帮把龙墟残部和祸渊旧党拉到一起搞军事同盟的人,他们的营寨扎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废弃驿站,就是她救平安的地方。他们以为人多就能扛住宿心诀。她要把他们的盟旗拆下来,折好,放在赵野的马鞍上。附一张纸条:“这面旗,先放你这里。等安置册上多了一行名字,再来取。”
李承乾说得对。她开始收账了。用黑纱女的身份。每一笔账都是盟约上的条款,每一个条款都是她生前签的。现在她不在了,但条款还在。没有人能说黑纱女替李谲安讨债是多管闲事——她不是替李谲安讨债,她是在替神医讨债,在替那张溃烂的脸讨债。至于她讨回来的粮食为什么恰好是安置册上需要的那一批,没有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