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我娘给我取的。她说叫平安就能平安。”
“姓什么。”
男孩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不记得了。他娘没告诉他，他娘死在路上了。
李谲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安置册。这本册子原本放在帅案上，她出门之前多看了一眼，顺手塞进了怀里。她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写了一行字——“第一百六十一户。平安。一口。”她在备注栏里又补了一行字：此人尚未成年，暂由李崇安和蘅娘照看。她搁下笔，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男孩手里。
“这是一张凭证。凭这张纸，你可以在雁门关安置点领一间屋子、一袋种子、一床被褥。不用叫我将军。叫我李谲安。”
她站起来，让赵野把络腮胡大汉和他的两个同伙押回雁门关，编入后勤营由老郑整训。然后她翻身上马，朝雁门关的方向奔去。安置册上又多了一个名字，不是归队的旧部，不是归来的故人，是一个在劫持现场被她写进册子里的孩子。他娘死在路上了，但他活下来了。
李谲安在帅帐里坐了整整一夜。赵野送来的军报摊在案上，上面列着玄铁堂残兵交代的情报——他们在被清剿之前曾经收到过一批来自长安的粮草。送粮的人不是二皇子，不是伪史阁，不是任何一个已知势力。那人戴着一顶斗笠，左脸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极深的烧伤疤痕。
任烬。
她看完军报，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铁寻从粮仓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说桃花源传来消息——沈默已经到了。他把柳渊的笔和陆回的笔一起放在石桌上，三支笔并排，触须全部磨平。然后他在石桌上刻了一个字——“守”。不是“归”，是“守”。他说安置册上有他的名字，但墨宗不能没人守。桃花源的雾还在，总得有人守着那片雾。
李谲安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沈默守墨，任烬送粮，林霜归队，平安入册。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到该回的位置上。她提起笔，翻开安置册，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桃花源守墨人沈默，不入册。但他的笔在册子上。那支笔代表他。”然后搁下笔，走到帅帐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安置点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极了那夜荒原上渐渐熄灭的火把。那些火把熄了，但这些灯不熄。
平安住进安置点的第三天，李承乾在安置册上发现了问题。
他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安置册、霍七留下的竹简、铁寻整理的情报汇总。这三本册子他交叉比对了一整个下午，越比对越觉得不对劲。安置册上最近新增的名字太多——青鸾旧部归队、流民登记、玄铁堂残兵收编，每一批人都有明确的来源和记录。但有三户没有。三户人，没有任何迁移记录，没有任何组织归属，没有任何人介绍，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安置册的边缘角落里。登记笔迹是沈知墨的，日期分散在过去几天内。三个人——一个跛脚铁匠，一个瞎眼老妪，一个哑巴少年。登记信息高度相似：无组织、无亲属、无迁移路线。就像是被人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三个人的登记——是你亲自问的，还是他们自己报的。”
沈知墨接过册子，看了几行，脸色微微一变。“他们自己报的。我没有核实——他们来的时候都在傍晚，排了一整天队，我看他们可怜，就让他们先登记了。那个瞎眼老妪——她跟我说她儿子死在荒原上了，我那时候太累了，没有多问。”
李承乾没有再问。他把安置册合上，站起来。“让赵野派人盯着这三个人。不要惊动——先观察。”
第二天傍晚，铁寻带来了更坏的消息。他那粒天生铁砂感应到了新的共振——不是陆归那种同源骨灰的共振，是更陌生、更冷、更尖锐的频率。禁域里那些被淘汰的记录者，有人重新激活了铁砂。不止一个，是十七个。铁寻感应到的频率指向京城方向——长安城。第十七号记录者没有走，他一直潜伏在长安。他的铁砂频率和其他十六个共振形成一个网络，中枢节点不在长安，不在剑门关，不在雁门关。铁寻感应不到具体位置，那个节点的铁砂被封印挡住了。
“有什么封印能挡住你的铁砂感应。”
“墨宗的封印。而且是初代封印——三十二年前叛出墨宗的那一批符文弟子才会画的封印。陆回能画，沈默能画，柳渊也能画。但他们三个都不会替记录者做事。那就只剩一个人——当年教他们封印的人还没死。墨宗叛逃弟子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被霍七划掉了，但划掉不等于死了。那个人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唯一一个能同时挡住铁寻的铁砂感应、知道溯光阁筛选规则、还和沈默有旧仇的人。他就是第十三号记录者口中那个‘真正的筛选’。”
帅帐里沉默了很久。李谲安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暮色。安置点的炊烟正在升起，田埂上新翻的土被夕阳照得泛着暗金色的光，几个小孩追着皮球从排水渠边跑过去，笑声传得很远。她把碎骨挂在腰间。“不管他是谁，安置册上还空着一行。让他来。”
当天夜里，赵野的暗哨传回第一条消息。跛脚铁匠每天傍晚都会去安置点东边的废弃磨坊。磨坊里有一扇暗门，通向地下。暗哨没敢跟进地下室——铁门太厚，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但进去之前铁匠两手空空，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竹简。竹简用麻绳扎着，麻绳的结扣是墨宗符文封印的标准结法。竹简上刻着一行字——“三十二年前欠柳渊的债，今日还。接任者：禁域第十七号记录者。”落款处画着一只墨虫，触须被刀片刮平了。不是磨平的，是刮平的——和沈默留在铁盒上那只墨虫一模一样。
铁寻把竹简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沈默的笔迹——“此人是我师父。他没死。他一直在禁域里等。”铁寻感应到的那个被封印挡住的中枢节点，不是别人，就是沈默和柳渊的师父。那个教他们画封印的人，那个三十二年前叛出墨宗的人，那个在禁域里等了整整一代人的人。他没有死，他一直藏在禁域废墟最深处，等李谲安把禁域的门推开。禁域坍塌之后他才从废墟里出来，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李谲安，不是找回自己的徒弟，而是找到那十七个被禁域淘汰的记录者，重新激活了他们的铁砂。他要重建禁域——不是原来的禁域，是一个新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禁域。用记录者的铁砂做骨架，用墨宗的封印做墙壁，用安置册上那些没有来历的人做眼睛。
“他为什么要重建禁域。”
“因为他欠柳渊一条命。柳渊到死都在替你还债，他要用这种方式替柳渊讨回来——不是找你报仇，是让你知道，禁域可以坍塌，但筛选永远不会结束。他想告诉你，他也能扛住真相。”
李谲安把碎骨放在案上，刀刃上那道缺口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安置册翻到最新一页，她提起笔，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墨宗初代叛逃者，姓名不详。安置册暂不收录。待其亲自来见。”然后搁下笔。“他不是来重建禁域的。他是来写最后一个名字的。告诉他，我在雁门关等他。安置册上给他留了一行——第一百六十二户。不管他叫什么名字，这一行，他自己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