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歇兵下将。”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脸上，“我只用了一半。”
歇兵下将。不是粗口，是兵书里的词——你们这帮战斗力只有一半的残兵。他布了两千禁军、勾结了四大组织、截了她的囚车、烧了她的古道——她连一半的功力都没用出来。血枭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她单手拉着四匹马的缰绳，腰侧还插着他的短刀，从追击到现在没有停过一瞬。他所有埋伏、火箭、突袭，全被她碾过去了。
他没有倒——他在倒地之前抓住了囚车的铁栏，稳住身形，从腰间拔出第二把短刀，朝她小腹刺去。距离太近，避无可避。她侧身让刀锋避开要害，短刀刺进她的腰侧，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车板上。
“这一刀是替血债还的。”血枭嘴角的疤歪得更厉害了，“接下来是利息。”
李谲安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口，然后抬起头，一剑劈在他的刀背上。短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囚车的铁栏上。
“利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刀，连我手下败将的利息都算不上。”
血枭的眼角猛地一抽。手下败将——她说的是谁？是龙墟的人？是祸渊的人？还是更早以前，他还不知道的那些名字？她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跟上一步，膝盖顶进他的腹部。他弯下腰——这一次，他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被雇来杀人的人在发现猎物比他强太多时，最本能的反应。
我不该接这个活。
她补了一肘砸在他的后颈上——这一次，他倒了下去，趴在车板上。他的意识在消散之前，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不是求饶，不是诅咒。是一句让李谲安在战斗结束后仍然无法释怀的话。
“你爹……也重写过规则。”
嘴角的疤歪得更厉害了，但他不是在笑——是在疼，在恨，在用最后一丝清醒把刀插进她最深的伤口。他不知道她爹具体做了什么，但他知道“重写规则”这个词和她爹有关。然后他不动了。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下次带够人。别让龙墟觉得二皇子手下全是废物。”
她顿了顿，把碎骨上的血在血枭的衣襟上擦干净。
“我不杀你。但你得活着——活着看我重写规则。”
囚车里，李承乾看着她把血枭揍趴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轻飘飘的调侃。
“这批人——和你之前打的不太一样。比之前那些都高出一截。我第一次见你受伤。”
李谲安把碎骨上的血在血枭的衣襟上擦干净，头也没回。
“奔着你来的。但想要我的命。”
李承乾沉默了两秒，然后隔着铁栏，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我欠你一条命。”
“你欠我一千户。命是你自己的。”她站起来，把碎骨收回袖口，“刚才分神了。下次不会。”
囚车停了下来。她跳下车，走到囚车后面，用碎骨劈开铁锁，拉开车门。李承乾从里面跌出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砂砾上，但他没有喊疼。他抬头看着她，看着她腰侧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她手背上被火油烫出的水泡，看着她袖口上烧焦的那一小块布料。
“伤口要不要紧？”
她没有回答。她把碎骨收回袖口，把缰绳丢给后面的赵野，说血枭还活着，捆起来带回雁门关大营，单独关押，她要审。然后她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承乾。
“你说的那些话——在信里写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每一个字。”
“你说你去交换。你不是去送死。”
“不是。”
她伸出手。
他握住。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沈知墨——”“我会去救。”“你爹——”“我带回信了。”“那一千户——”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膝盖上沾着的砂砾，说了一句——“一个也不能少。”
李承乾笑了，笑出声来，笑着笑着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个就一个。剩下的，我自己种。”
她把他拉起来，扶上马背。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还在昏迷的血枭，告诉赵野，审他的时候问清楚——他说的“血债”是什么债，他和龙墟做了什么交易，二皇子给他开了什么价码。不管他开不开口，三天之内，她要拿到答案。
然后她翻身上马，九天从暗处窜出来跃上她的肩头，竖瞳望着京城的方向，尾巴轻轻摇了摇。她策马转身，朝雁门关大营的方向奔去。腰侧那道刀伤还在渗血，但她说止血等回去再说——先回去。沈知墨还在等。李崇安还在等。那本安置册上的“第一百三十五户”还空着。她没时间流血。
回到帅帐时，李承乾已经被安置在医疗营。老郑给他包扎膝盖，嘴上骂骂咧咧说他跪了三个时辰还敢骑马跑，不想要腿了。
李谲安站在帅帐门口，看着摊在案上的安置册。第一百三十四户下面空了很久的那一行，终于落了一笔——“第一百三十五户。李崇安。一口。待归。”
她拿起笔，在“待归”两个字上面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字。
“归。”
然后她放下笔，把碎骨挂在腰间，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帐帘。天亮了。京城的方向，晨光正在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她翻身上马。
九天跃上她的肩头。
她策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不是去打仗，是去接一个人回家。
李谲安是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被拦下来的。
离京城还有不到五十里，天色将明未明，官道两侧的荒草在晨风里簌簌作响。她策马疾驰，九天蹲在她肩头，竖瞳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光。腰侧那道刀伤已经用布条缠紧，血止住了，但每次马背颠簸都会扯动伤口，渗出一小片暗红。
前方路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拦路抢劫的匪徒，不是二皇子的禁军，不是四大组织的杀手。是一个背着药箱、白发被晨风吹乱的老人。
沈毅。
李谲安勒住马。九天从她肩上跳下来，竖瞳盯着沈毅，尾巴竖直了。它记得这个老人——在朔疆山谷里守了她三十天，用灵虫母种在它身上试过失败的新药，把续命丹塞进它嘴里，然后往西走了。走了很久了。现在他站在这里，像是算准了她会从这条路经过。
“你不能去京城。”沈毅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二皇子在城门布了两千禁军，四大组织的人埋伏在暗处。血枭只是个引子，他背后的交易链比你看到的更长——龙墟给了他囚车和装备，祸渊提供了你爹当年的行军路线图，伪史阁篡改过你的情报档案，溯光阁手里握着一份跟你有关的原证。他们不是临时联手，是有人在统一调度。你救了李承乾，他们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沈知墨。这是一个局，从一开始就是。”
“我知道。”李谲安没有下马，碎骨握在手里，但还没有出袖，“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