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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风沙和苍茫似乎还沾在衣襟上,郭永华便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和初步选定的基地方案,匆匆返回了北京。

“马兰”基地的宏伟蓝图和“三步走”建设思路,在专委扩大会议上获得了原则性通过,后续详细的规划、设计、资源调配工作,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

王振国再次展现了他惊人的行动力,迅速抽调精兵强将,组建了基地建设先遣指挥部,开始筹备前期进驻和“三通一平”工作。

然而,郭永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将西北考察的详细技术报告整理完毕,另一个预料之中却又颇为棘手的“客人”,已经抵达北京,并且通过外交渠道,正式提出了会面请求。

伊万诺夫专家组,一行七人,在结束了对东北部分矿区的“参观考察”后,于四月底抵达北京,下榻在专门用于接待外宾的友谊宾馆。

领队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通过苏方驻华商务代表处,正式向中方提出,希望与“中方在相关领域的负责同志”进行“工作会谈”,以明确后续“合作”的具体内容和方式。

“鸿雁”同志第一时间将情况通报给了“596工程”指挥部。王振国、郭永华、刘秘书等人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王振国抽着自卷的烟卷,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个伊万诺夫,在东北转了一圈,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铁矿、煤矿,我估计他早就憋着劲,想看看咱们真正的‘底牌’了。这次会谈,是试探,也是摊牌。咱们怎么接?”

郭永华沉吟道:“按照既定策略,外松内紧,有限合作。

可以见面,但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会谈地点,不能放在指挥部,也不能放在过于敏感的研究所。

我看,就放在‘国家建设委员会’下属的某个‘新技术应用推广办公室’,名正言顺。我方出席人员,以你老王为主,我作为技术顾问陪同,再配上一两名相关领域的专家(非核心),比如搞常规炸药或普通冶金的。

会谈内容,严格限定在‘矿业资源综合利用与新技术引进’框架内。他们要谈地质,我们找地质专家陪他谈;要谈采矿,我们找采矿工程师;要谈冶炼,我们谈普通钢铁冶炼。

一旦话题涉及敏感领域,比如特殊材料、同位素分离、爆轰物理等,立刻由我们的人用更专业、更‘普通’的问题岔开,或者礼貌地表示‘此非我会谈范围,需向更专业部门咨询’。”

刘秘书补充道:“接待和陪同人员已经安排妥当,都是经过严格审查、政治可靠、业务精通,且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同志。生活会给予适当优待,但出行、接触人员范围,会进行‘必要的安排’。会谈记录会有专人负责,事后分析。如果对方提出参观要求……”

“原则上婉拒。”

王振国接口道,语气坚决,

“就说涉及生产安全和技术保密,不便对外。如果对方坚持,可以安排参观一些公开的、非核心的工厂或建设工地,比如正在修建的水库、新建的机床厂等。总之,既要让对方感觉到我们的‘合作诚意’,又不能让他们看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这是一场戏,咱们得演得像,还得演得让对方挑不出大毛病,但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郭永华点点头:“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接触,观察这个伊万诺夫和他手下的人,他们对什么感兴趣,提问的角度和深度,试图接触哪些类型的人。这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情报。或许,还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关于他们内部技术动态、或者对我们真实需求判断的信息。”

计议已定。

两天后,在位于西城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里,一场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的“工作会谈”,悄然开始。

中方以王振国为组长,郭永华作为“技术顾问”,另有一名地质部的高级工程师和一名冶金研究所的研究员陪同。

苏方以伊万诺夫为组长,包括那名地质学家谢尔盖,安全官兼翻译瓦西里,以及另外两名“工程师”。

会谈室布置得简单而正式。

双方寒暄落座,茶水奉上。

伊万诺夫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比起旅途中的风尘仆仆,显得精神了许多,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中方在座每一个人,尤其在郭永华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尊敬的伊万诺夫同志,各位苏联专家,欢迎你们来到中国,也感谢你们不辞辛劳,对我国矿产资源勘探和工业建设提出的宝贵建议。”

王振国作为东道主,首先致辞,语气热情而官方,

“我们中方高度重视与苏联同志的技术交流与合作,相信通过这次会谈,我们能够进一步明确合作方向,增进相互了解,为未来的共同工作打下良好基础。”

翻译瓦西里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汉语复述了一遍。伊万诺夫微微颔首,用俄语回答道(由瓦西里翻译),

“感谢王主任和各位中国同志的热情接待。我们来到伟大的中国,亲眼看到了中国人民在建设中取得的巨大成就,也看到了中国丰富的地下资源宝藏。我们很乐意将苏联在矿产勘探、开发、以及相关工业技术方面的一些经验,与中国同志分享。希望我们的会谈,能够务实、高效,真正有助于中国同志解决当前建设中遇到的一些实际问题。”

开场白四平八稳,符合外交辞令。

但郭永华注意到,伊万诺夫在说“相关工业技术”时,语速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放缓,目光也似有若无地瞟向自己。

果然,简单的寒暄过后,伊万诺夫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王主任,郭永华同志,在我们来之前,就听说过郭永华同志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工程师,在美国学习过先进的工程技术,回国后参与了国家许多重要的建设项目。不知道郭永华同志目前主要专注于哪个领域?我们对美国在机械工程、材料科学方面的一些新发展也很感兴趣,或许可以交流一下。”

问题来了,直指郭永华,且试图将话题引向“美国”和“先进技术”。

王振国面色不变,笑着接话:“伊万诺夫同志过奖了。永华同志确实在工程方面有些经验,目前主要在建设委员会,参与一些全国性的重大工程规划和协调工作,比如西北地区的资源开发与基地建设总体规划。涉及面比较广,机械、材料、土木、电力,可能都沾点边,但都不算太精。至于美国的技术嘛,永华同志离开美国也有些年头了,最新的情况,恐怕也不如苏联同志了解得多。咱们还是多聊聊苏联老大哥的先进经验,这对我们更实际。”

王振国一番话,既抬高了对方,又模糊了郭永华的具体职责,还巧妙地把话题引回了“苏联经验”。

伊万诺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笑了笑,没有再追问郭永华,转而看向那位地质部的工程师,

“谢尔盖同志对你们在西北地区,特别是甘肃、青海交界处一带的地质构造很感兴趣。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可能具有特殊价值的矿物显示。不知道中国同志对这一区域的矿产潜力,有没有更详细的勘查资料?比如,放射性异常?或者某些稀有金属的富集迹象?”

来了,终于触及了一点边缘。

放射性矿物勘查,是铀矿勘探的掩护性说法之一。

郭永华心中冷笑,看来对方在东北没看到想看的,就把注意力投向了他们刚刚考察过的西北。

他看了一眼那位地质部工程师,后者会意,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该区域常规金属矿产(如铁、铜)和部分非金属矿产的公开勘查报告摘要,开始用专业术语介绍起来,滔滔不绝,但绝口不提“放射性”三个字。

伊万诺夫和谢尔盖认真地听着,不时提问,问题都很专业,集中在地层、构造、岩性、矿物共生组合上,听起来完全像是一次纯粹的地质学术交流。

但郭永华注意到,谢尔盖在听到某些特定岩层描述时,眼中会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而伊万诺夫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核对或记忆什么。

会谈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在讨论“无关紧要”的矿业和通用工业技术。

伊万诺夫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高能材料”、“精密加工”、“特殊环境下的工程建设”等相对敏感的领域,都被王振国和那位冶金研究员用更加“普通”的技术讨论或“当前条件限制”为由,礼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眼看会谈即将结束,似乎一无所获,伊万诺夫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忽然用一种略带感慨的语气说道,

“王主任,郭永华同志,我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中国同志。我们知道,中国同志在建设中面临着很多困难,尤其是在一些需要高精度、高纯度的工业和材料领域。苏联在这方面,走过一些弯路,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教训。比如,在获取某些特殊纯度金属材料的过程中,如何平衡效率、成本和安全性;又比如,在处理某些高能、不稳定物质时,如何设计可靠的控制和安全系统……这些经验,如果中国同志需要,我们很愿意分享。”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郭永华,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当然,我们知道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实际情况和保密要求。我们完全尊重。我们只是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更加深入,更加有针对性,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参观和泛泛的交流。或许,我们可以就某些具体的、中国同志目前正在攻关的技术难题,进行一些闭门的、专业的探讨?比如,郭永华同志,您在美国接触过的,关于……嗯,高速空气动力学?或者新型结构材料?我们可以从纯学术的角度,交换一下看法。这无关政治,只为科学。”

图穷匕见。这是最后,也是最直接的试探,试图以“纯学术交流”为名,撬开技术核心的门缝,并再次点明郭永华的“留美背景”,暗示他们知道得可能比表现出来的更多。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王振国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凝。郭永华迎着伊万诺夫看似诚恳、实则深邃莫测的目光,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拒绝,显得生硬,可能影响后续“影子换血”的博弈。答应,风险太大,哪怕只是“纯学术”,也可能在交谈中泄露思路或暴露关注点。

片刻之后,郭永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学者式的审慎:“感谢伊万诺夫同志的好意和对学术交流的重视。

科学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我个人对高速空气动力学和新型材料确实有些兴趣,在美国时也接触过一些皮毛。

不过,正如王主任所说,我目前的工作重点在于宏观规划和工程协调,对具体的前沿学术问题,钻研得不够深,恐怕难以进行有价值的深入探讨,以免贻笑大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遗憾”而“务实”:“而且,我们当前最迫切的需求,可能还不是这些最前沿的理论,而是如何将现有的、成熟的技术,更快、更好、更省地应用到实际建设中,解决迫在眉睫的工程难题。比如,如何在干旱缺水、大风沙的西北地区,高效地进行矿产勘探和初期开采?如何在缺乏大型精密机床的条件下,加工出符合要求的关键部件?这些看似‘低端’但极其实际的问题,可能更需要像伊万诺夫同志这样经验丰富的专家,给予指导。如果伊万诺夫同志和各位专家有兴趣,我们非常欢迎你们就这些实际问题,为我们提供宝贵的建议。”

以“实际困难”应对“前沿探讨”,以“工程应用”化解“理论交锋”。

既表明了态度(我们关注实际应用),又抬高了对方(你们经验丰富),还巧妙地将可能的“学术交流”再次拉回到我方可控的、相对安全的“工程技术”范畴。

伊万诺夫静静地听着翻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程式化的笑容:“郭永华同志太谦虚了。你说得对,结合实际,解决现实问题,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那么,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吧。感谢各位中国同志的宝贵时间。”

会谈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各自心知肚明的氛围中结束。

双方握手道别,约定保持联系。

送走苏联专家组,回到指挥部的小会议室,王振国关上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老毛子,滑得很!句句带钩子!最后那下,差点就被他带沟里去了。永华,你最后应对得不错。”

郭永华坐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松懈。

“他是有备而来,而且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一点。至少,他们很清楚我的背景,也大概猜到了我们正在搞的东西不简单,所以想从我这里打开缺口。那个谢尔盖,对西北地质的提问,也很有针对性。我怀疑,他们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比如高空侦察,或者对我们在西北地质勘探活动的分析,已经注意到了那片区域的不同寻常。”

刘秘书点头:“有这个可能。不过,他们也只是猜测,拿不到实锤。我们咬死不认,把话题控制在矿业和普通工业范畴,他们就没办法。这次会谈,算是打了个平手。我们没让他们占到便宜,他们也没撕破脸。后续,他们可能还会出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振国哼了一声,

“只要咱们自己篱笆扎得紧,核心东西捂得严,他们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过,永华,你要当心,这个伊万诺夫,恐怕盯上你了。以后跟他的接触,要格外小心。”

“我明白。” 郭永华点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仅要在技术上攻坚克难,还要在另一条无形的战线上,与这些怀揣不同目的的“客人”周旋、博弈。

这同样是“铸剑”的一部分,是为核心技术打造一道坚固的“心理防线”和“信息屏障”。

窗外,北京四月的傍晚,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城市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里,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国家核心机密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伊万诺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