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大会议后,更深层、更核心的决策,在一个范围更小、保密等级更高的绝密会议上进行。
地点依旧是西郊,但换了一处更为隐秘、守卫更加森严的院落。
会议室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和一幅国家地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烟草味道,但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在座的人数不多。
除了郭永华、钱瀚辰两位作为主要技术负责人列席并做汇报外,其余皆是能够决定这个国家最高战略走向的、真正意义上的核心决策成员。
他们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或神态沉稳,不怒自威;或嘴角常带笑意,却自有一股洞察世情的睿智。
郭永华坐在长桌一侧,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他知道,今天这个会,将最终决定“超级苹果树”以及整个国防尖端科技体系的命运。
是倾举国之力,不惜代价地上马?还是权衡利弊,暂缓或削减规模?全在眼前这几位的一念之间。
他的面前,放着那份已经根据扩大会议意见修改、浓缩后的报告摘要,以及几份关键数据图表。钱瀚辰坐在他旁边,同样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开始吧。”
依旧是那身灰色中山装,坐在主位,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郭永华,你再把核心情况,向几位负责人简明扼要地汇报一下。重点是,必要性,可行性,以及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和可能获得的结果。”
“是,”郭永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没有走向黑板,因为这里的汇报不需要煽情,只需要最冷静、最客观、最残酷的事实和最清晰的逻辑。
他拿起报告摘要,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决策成员。他们的目光,或平静,或锐利,或带着探究,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这个国家的未来。
“各位负责人,”郭永华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尽量剥除所有情感色彩,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我的汇报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为什么必须搞?第二,我们能不能搞成?第三,怎么搞,以及需要什么。”
“第一,为什么必须搞?”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因为敌人已经把核弹,悬在了我们头顶,并且随时可能落下。”
他列举了近期美方高层关于对华使用核武器的言论频率、美军在亚太地区核武器演习的密度和针对性、以及相关军事部署的调整。数据详实,来源可靠,听得在座众人眉头紧锁。
尽管他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这些情况,但如此系统、直观地呈现在面前,依然让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虚言恫吓,”
代号“雷公”的情报负责人,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根据我们掌握的可靠情报,美军已完成了在关岛、冲绳等地部署可搭载核弹的b-36轰炸机中队的战备值班。其军方内部,关于在朝鲜使用战术核武器以打破僵局、挽回面子的战术推演和作战方案,已经制定到相当细致的程度。虽然白宫和国会尚有分歧,但战争一旦有变,或者谈判彻底破裂,使用核武器的风险,极高。”
一位决策成员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沉稳有力,
“也就是说,我们有没有原子弹,决定了美国人敢不敢扔,以及扔了之后,我们有没有还手之力,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还手之力。没有,就是案板上的肉。有,哪怕只有一颗,也能让敌人在按下按钮前,多掂量掂量。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负责人。”
郭永华重重点头,
“这就是‘核威慑’的本质。我们不需要像美国那样拥有成千上万的核弹头,我们只需要拥有让敌人确信,对我们使用核武器,他们将承受不可接受报复的能力。哪怕这种能力初期很弱小,哪怕我们只能把核弹扔到冲绳、关岛,甚至只是展示我们有这个潜力,就足以打破敌人‘核垄断’带来的绝对优势,迫使他们回到理性的谈判桌前。这是打破当前战略僵局,争取真正和平发展空间的唯一途径。否则,我们永远无法安心搞建设,永远生活在核阴云之下。”
另一位决策成员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和没有,是天壤之别。哪怕只有一根打狗棍,也能让恶狗忌惮三分。是这个理。继续。”
“第二,我们能不能搞成?”
郭永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审慎的自信,
“从纯技术和理论层面讲,原子弹的基本原理,在国际科学界已非绝密。美、苏、英都已掌握。关键的难点在于工程实现,即如何获得足够浓度和数量的裂变材料(铀-235或钚-239),如何设计并制造出可靠的起爆装置,以及如何将其武器化。”
他简要介绍了目前国际上的两种主要技术路径(“枪法”和“内爆法”),分析了各自的优劣,并结合国内可能获得的外部援助(隐晦提及)以及自身工业基础,提出了倾向于“内爆法”为主攻方向,同时不放弃“枪法”探索的双轨思路。
他特别强调了“系统工程”和“全国大协作”的重要性,指出原子弹绝不是某一个学科、某一家工厂能搞出来的,它需要冶金、化工、机械、电子、计算数学等数十个领域的协同攻关。
“我们的基础很差,这是事实。”郭永华坦诚道,
“但我们也有优势。一,我们有一批像钱瀚辰、郭永怀、邓先稼、以及来自德国、同情我们的汉斯·伯格教授这样世界一流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理解原理,有追赶的头脑。二,我们的制度优势,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能够动员全国最优秀的资源,围绕一个目标高效运转。
三,我们的人不笨,有智慧,能吃苦,有奉献精神。用算盘可以打出最复杂的方程,用简陋的工具可以加工出精密的部件。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在座的决策成员,目光灼灼,
“我们有决心,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当年我们能用小米加步枪打败飞机大炮,今天,我们也一定能用算盘加手摇计算机,算出我们自己的原子弹!”
他的话,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基于事实分析的信心和背水一战的豪情。在座的决策成员,有的微微点头,有的目光闪烁,显然在仔细权衡。
“第三,怎么搞,以及需要什么。”
郭永华开始汇报最实际,也最核心的部分。
他展示了初步规划的时间表,列出了关键的技术攻关节点,估算了大致的人力、物力、财力需求,提出了组织架构设想,并特别强调了保密、人才、以及争取外援与坚持自主的辩证关系。
“这需要一场不亚于淮海战役的科技大会战。”郭永华最后总结道,
“需要数以万计最优秀的头脑隐姓埋名,需要调动全国相关的工业力量,需要巨大的、持续的资金投入,可能需要几代人的接力奋斗。过程会极其艰难,会遭遇无数失败,会有人牺牲,会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孤独。但一旦成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
“我们将彻底打破帝国主义的核垄断与核讹诈,国人将真正挺直腰杆,获得保障自身安全与发展权利的坚实基础!我们的科学家、工程师、工人,将掌握一套完整的、现代的尖端科技与工业体系,这将惠及国民经济和国防建设的方方面面,其意义,远远超出一两颗原子弹本身!”
汇报完毕,郭永华缓缓坐下,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将利害得失、艰难险阻、宏伟前景,都摊开在了决策者面前。剩下的,就是等待历史性的抉择。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香烟在指尖静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
几位决策成员或凝神沉思,或低声交换着意见,或看着地图上那片辽阔的国土,目光悠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郭永华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钱瀚辰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A旁边,一位一直沉默吸烟、面容清癯、目光却无比睿智坚定的决策成员,缓缓抬起了头。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蒂,用那带着独特口音的普通话,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缓,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原子弹嘛,就这么大个东西。”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概西瓜大小的形状,动作随意,却蕴含着一种看透事物本质的淡然与磅礴气度。
“没有它,人家就说你不算数。” 他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好吧,我们就搞一点原子弹和氢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郭永华和钱瀚辰脸上,那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包容一切艰难险阻,又仿佛能照亮前路的一切迷雾。
“我看,”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与对未来的坚定信念,“有十年功夫,完全可能。”
“十年功夫,完全可能。”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响,又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和躁动的心潮。
不是“要不要搞”,也不是“能不能搞”,而是“要搞”,并且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预期——“十年功夫,完全可能。”
这不仅仅是同意,更是一种战略上的拍板,一种凝聚了最高意志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郭永华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猛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直冲头顶。
他知道这句话在过往历史中的分量,那是面对巨大压力和国际封锁,带领一个积贫积弱的民族发出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最强音!
而此刻,在这个时空,这句话由他亲耳听闻,并且是在自己那份纲要的直接影响下说出,那种参与历史、见证历史、甚至某种程度上推动历史的澎湃感与使命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钱瀚辰也激动得面色潮红,手指紧紧抓住膝盖,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十年!
这是核心层给出的时间表,是压力,更是信任,是期待!
A重重地一点头,接过话头,声音斩钉截铁:“好!既然b拍了板,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集中力量,突破国防尖端技术!不管困难有多大,代价有多高,这个原子弹,我们搞定了!导弹,卫星,还有那些配套的东西,也要搞!而且要尽快搞出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提议,立即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负责统一领导、协调‘超级苹果树’及所有相关国防尖端技术的规划、建设和发展。这个委员会,直接对核心层负责,拥有调动全国资源的最高权限。委员会的成员,就从在座的,以及扩大会议上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中产生。委员会的日常工作,由我牵头。郭永华,还有相关领域的专家,作为技术核心,参与最高决策。”
这便是后来被称为“专项统筹委员会”的前身,一个权力极大、效率极高、保密等级极高的特殊机构,在未来十多年里,主导了国家国防尖端武器工程的跌宕起伏与最终辉煌。
“我同意!” “完全赞成!” “必须集中统一领导!” 在座的其他决策成员纷纷表态,语气坚决,毫无异议。核心层的意见已经统一,决心已然下定。
“具体细节,由委员会筹备小组尽快拿出方案。”
A最后总结道,
“当前最紧要的,一是立即启动理论设计,尽快拿出可靠的理论模型和设计方案。二是着手关键人才的选调和聚集,建立精干高效的科研和工程队伍。三是开始秘密选址,为未来的科研基地、试验场、工厂做准备。青海、新疆、甘肃……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要多去看看。四是,积极稳妥地开展对外工作,争取一切可能的外援和技术资料,但必须坚持独立自主,核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看向郭永华和钱瀚辰:“理论方面,你们是主力,要尽快拿出能指导工程实践的方案。郭永华,你还要负责总体协调和技术抓总,担子很重,要有思想准备。”
“是!保证完成任务!” 郭永华和钱瀚辰齐声应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散会!”A一挥手,历史性的决策会议,就此落下帷幕。但对国家国防科技事业而言,一个波澜壮阔、可歌可泣的新时代,刚刚拉开序幕。
走出那间充满烟草味和决定性气氛的小会议室,郭永华抬头仰望西郊核心区冬日下午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凛冽,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他的胸膛里,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b说,十年功夫,完全可能。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带着对历史模糊的认知和超越时代的知识,被命运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
他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利用一切已知和未知的优势,去缩短这个周期,去减少探索的代价,去让那一声东方巨响,更早地、更响地震撼世界!
他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会有数不清的技术难关,会有难以想象的物资匮乏,会有来自内部外部的怀疑与压力,会有牺牲,会有泪水,会有常人难以忍受的孤寂与清苦。
但他更知道,在他身后,是一个刚刚获得新生、决不愿再跪下的古老民族;在他身边,是一群才华横溢、甘愿隐姓埋名的同行者;在他面前,是核心层破釜沉舟的坚定决心和举国之力的支持。
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而且要尽快走通!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使命的真实与沉重。
就在这时,刘秘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低声道:“永华,上面的人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还有几位负责同志,要和你具体谈一下对外工作,特别是……与北方邻国接洽的细节。”
郭永华心中一凛,知道更具体、更繁重、也更微妙的工作,即将展开。
他点点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沸腾的热血稍稍冷静,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那栋象征着核心决策和绝密指令的小楼走去。
他的身影,融入西郊核心区冬日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挺拔,仿佛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标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