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了看这条通往山里的土路,窄得只容一人走,旁边就是陡坡,坡下是乱石滩。
回头看了一眼孙副省长和高小琴,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两个警卫,“车停这儿,人走进去,警卫留一个看车,其他人跟我走。”
孙副省长赶紧上前,“祁书记,路太陡了,您刚来不熟悉,要不我先进去把人叫出来,在县里谈?”
“叫出来谈什么?叫出来他们敢说实话?进去看,先去乡政府。”祁同伟抬脚就走。
孙副省长无奈,只能跟了上去。
乡政府是三间平房,门开着,里面没人,孙副省长当时让司机去找人。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泥,脸上挂着汗,“领导,我就是咱们乡党委的书记,姓马,您叫我小马就好,不知道领导来,实在对不住。”
马乡长是真没想到,这大领导说来就来了,而且自己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得亏自己是在地里考察,不是在吃喝玩乐,不然的话,今儿个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这么大领导下来,县里怎么也不通知啊。
县里:市里也没通知我啊!
市里:省里也没通知我啊!
省里:怪我咯?
祁同伟摆了摆手,“马乡长,我不听汇报,你带我去村里看看,哪个村最穷就去哪个村。”
马乡长愣了一下,看了看孙副省长。
孙副省长脸色一变,“你看我干什么?这位才是领导!这是咱们边西省新任省委书记!祁书记!”
马乡长倒吸一口凉气,“祁书记!不好意思,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么大领导,我平时哪见得到啊。
我看你年纪大点,我以为你是最大的,谁曾想这个年轻点的才是,呜呜。
祁同伟抬了抬手,“好了,不用在意这些虚礼,现在带我去你们乡里最穷的村,不要糊弄我,也不要提前打电话。”
“是,是,祁书记,您跟我来。”马乡长连连点头,转身带着祁同伟往山里走。
此时压力山大。
完辣,不让通知领导,也不让通知班子里同志陪同,让我一个小小的乡党委书记,独自面对省委书记,这不为难我吗?呜呜。
光是他往这一站,我都感觉到了压力。
山路走得慢,一行人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到大坪村。
十几间木房散在半山腰上,有的连门窗都不全,用塑料布挡着。
祁同伟走进最近的一户人家,屋里黑乎乎的,地上一个火塘,上面吊着一口黑锅。
一个老太太蹲在火塘边,正在煮洋芋。
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墙角堆着一堆洋芋,旁边放着一张歪腿的木桌。
祁同伟蹲下来,问老太太,“老人家,你家里几口人?”
老太太耳朵不好,乡长凑过去大声重复了一遍。
老太太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五个。”
祁同伟又问,“儿子女儿呢?”
乡长帮着翻译。
老太太说,“两个儿子都出去打工了,一个在岭南,一个在江浙,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县,一年回来一次,老伴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祁同伟听后,点了点头,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往山下看。
山脚下有一条河,水流不小,哗哗响,两边都是陡坡,没有一块像样的平地。
他问乡长,“马乡长,这个村有多少户?多少亩地?”
乡长说,“嗯……二十六户,一百来号人,地嘛,全都是坡地,加起来不到两百亩,种一亩玉米,好年景收三百斤,差年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都是孤寡老人了,年轻人都走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转头问孙副省长,“孙省长,这个县的水利工程,有没有规划?”
孙副省长说,“有规划,但没钱,省里报上去的项目,一直没批下来。”
祁同伟又问了句,“那条河,落差有多大?”
乡长接话,“落差大得很,从山脚到山顶,垂直落差有四五百米,夏天水大,冬天水小,但从来没断过。”
祁同伟点了点头,心里转了几个弯。
黔南搞的是种植和加工,边西这边地少山陡,种不了那么多东西,但水能资源丰富,落差大,适合搞小水电。
有了电,就能搞加工,就能把山里的东西变成钱。
祁同伟跟孙副省长说,“孙省长,你让水利厅和发改委牵头,把这个县的水能资源摸底排查一遍,重点找落差大、水量稳的河段,做小水电的规划方案,报上来我亲自看。”
孙副省长愣了一下,“祁书记,小水电投入不小,省里现在拿不出这个钱。”
“省里拿不出,就找上面要,你写报告,我签字,报到发改委和水利部,边西是贫困省,中央有专项扶持资金,关键是方案要做扎实,不能糊弄,做扎实了,我亲自去跑。”
孙副省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大坪村下来,天已经擦黑了,祁同伟没回县里,在乡政府吃了顿便饭。
饭是洋芋和酸菜,乡长不好意思的搓着手,“祁书记,山里没啥好东西……”
祁同伟端起碗就吃,吃了一碗洋芋,又喝了一碗酸菜汤。
吃完把碗放下,跟乡长说,“马乡长,这个村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你写个材料,把全乡最穷的几个村列出来,每一户什么情况,需要什么帮助,写清楚,报给县里,也报给我一份。”
乡长连连点头。
当天晚上,祁同伟住在乡政府的一间空屋子里,床是木板搭的,被子有一股潮味。
高小琴给他送了壶热水,问了句,“祁书记,明天去哪儿?”
“回县里,把县委书记和县长叫来,开个座谈会,不开大会,就他们两个人,加分管农业和水利的副县长。”
高小琴应声出去了。
祁同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流水声。
那条河的水声很响,从山上一直响到山下,祁同伟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小水电、特色种植、劳务输出、边境贸易,边西这盘棋的落子点,一个一个在脑子里冒出来。
等到次日,回到县里,县委书记和县长已经在等着了。
祁同伟没听汇报,直接问了一句,“你们县,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县长想了想,“祁书记,要说最值钱,可能是山上的中药材,有些野生的天麻和重楼,品质不错,但没人收,老百姓自己挖了也卖不上价。”
祁同伟点了点头,“那就从药材开始,你让农业农村局把全县的野生药材资源摸一遍,看哪些品种能人工种植,同时,我让省里帮你们对接几家药企,先把收购渠道搭起来。”
县长应下了。
祁同伟又问了水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