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送走孟邦海之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上面是怕你把路走得太宽、人走得太顺，反而对你自己不利，这话听起来像是好意提醒。
但祁同伟心里清楚，话里的潜台词比表面重得多。
祁同伟拿起手机给高育良发了一条消息：老师，孟邦海今天来过了，聊了一些事，方便的时候我当面跟您汇报。
高育良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回到家之后，祁同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吃饭，换鞋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
钟小艾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今天谁惹你了？”
祁同伟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没有急着动筷子，“今天孟邦海来了，聊了挺多，最后一件事，他说上面想把我调去外省交流工作。”
钟小艾手里端着的汤碗停在半空，放下来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些，“调去外省？什么性质？是平调还是升？”
祁同伟说，“说是交流指导，实际上应该是调任，孟邦海的意思是上面觉得我在汉东干得太久了，路子走得太顺。
需要换一换环境，也能帮兄弟省份带动一下经济。
他没有说具体去哪个省，也没有说什么级别，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应该是想让我去一个经济相对落后的省份主抓经济。”
钟小艾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筷子又放下，“主抓经济，那应该就是调你去当常务副省长了？”
“说不定是省长呢，哈哈，毕竟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直接调外省升省长，不是没有先例。”祁同伟哈哈笑了笑。
这确实是有先例的，调去贫困落后的省份，任省委副书记，省政府党组书记，代省长！
干得好就扶正，干不好就撤职！
钟小艾轻笑，“你想得倒没，省长那可是封疆大吏！你现在五十岁都不到，怎么可能让你位列封疆！”
祁同伟说道，“我就那么一说，哈哈。”
钟小艾正了正神色，“言归正传，你怎么回的这个孟邦海？”
祁同伟回答，“我说不是不愿意，但不是现在，圳华刚签约，省里的产业布局方案还没落地。
林城和岩台的承接方案也才起步，京州这一摊子事没利索，我不能走。
我如果现在拍拍屁股走了，京州这几年的布局就断了线，谁接都接不住。”
钟小艾疑惑，“那上面能接受你拖一拖吗？而且也不对啊，你刚升省委常委才几个月啊，怎么就急着调你走？难道是哪个省经济出现重大问题了？”
祁同伟微微摇头，“不知道，孟邦海说会如实向上面汇报，但没打包票，不过短时间内我肯定是抽不了身的。
不然的话，京州这边一乱，汉东刚定下来还没完全落实的新方向就得乱。
只是他最后还说了句挺重的话，他说上面关注我不是因为我有问题，是因为我干得太好、太顺了，怕我自己飘了。”
钟小艾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先把手头的事干完，把圳华和安达精密的项目盯死，把产业配套对接会做成，把林城和岩台的承接方案落地。
只要京州这几件事做成，就算是调我走，我也走得堂堂正正，手里有东西，到哪都站得住脚。
不过，还是得找找你爸问问情况，实在不行找裴叔或赵叔问问，上面怎么突然起这个念头了？”
钟小艾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我跟你说，这件事你不能只靠自己扛，你得让高老师知道。
问问高老师的看法，而且既然要调离汉东，那还不如去帝都，调去部委任职，咱们就能同时兼顾孩子和事业了。”
祁同伟说，“我已经约了高老师明天吃饭，剩下的随机应变吧，不要急，一急就容易乱分寸，反正又不是让现在调走。”
钟小艾长叹一声，“好吧。”
安静吃饭，也不再谈工作。
第二天中午，祁同伟跟高育良在外面找了个饭店吃饭，定了个包厢。
两个人点了几个简单的菜，祁同伟把孟邦海来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那番关于去外省交流的谈话和干得太好太顺的提醒。
高育良听完之后没有急着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放下筷子，“孟邦海这个人听说办事谨慎，没有把握的话不会随便开口。
他能跟你说到这一步，说明上面确实在讨论这件事，而且不是刚提的，应该是酝酿了一段时间了。
也许本来就要把你调去外省的，但是因为一些事情或者人的原因，导致当时没能调出，而是接任京州市委书记。”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拖一拖，有没有风险？”
高育良想了想，“拖一拖是对的，你现在要是痛快答应了，上面会觉得你早就不想在汉东干了。
到那时候，那就不只是调任的问题了，会让人觉得你离心离德。
你留下来把手头的事干完再走，走的是功劳不是冷板凳，上面不是怕你干得好，是怕你干得太好又不肯挪窝，挡了别人的路。”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不走呢？上面会不会强行调？”
高育良说，“不会强行调，他们不会撕破脸，但会让你觉得留下来也不舒服，而且你不服从组织决定，你的仕途也结束了。”
高育良清楚，大家都是体面人，上面也不会硬来，但如果祁同伟一直不松口，他们会用别的方式让你不舒服。
比如在省里的资源分配上卡一卡京州的项目，或者在人事安排上做一些调整。
最关键的是，一个不服从组织安排的人，组织也不可能把更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
祁同伟不应该也不能自毁前程。
祁同伟叹了口气，“那我明白了，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先把手头的事干完，然后主动提出来可以出去交流一段时间，这样主动权在我手里？”
高育良点点头，“这确实是当下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