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和钟小艾走后,高育良关了门,回到客厅里坐下。
吴惠芬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关了,擦着手走出来,在高育良旁边坐下。
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高育良的表情,“育良,想什么呢?人都走了还在发愣。”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灯上,“我在想同伟这孩子,这些年的变化太大了,记得他刚读大学那会儿,头一回来咱家吃饭的时候,紧张得话都不敢多说。
坐在那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你问他一句他答一句,连筷子都不敢伸,过于拘谨。
你看看现在,坐在我面前抽烟喝茶,聊的都是省里的人事格局,连沙瑞金来了该怎么应对他都有一套自己的思路了。”
吴惠芬说,“那是自然,从大学开始沉浮,到现在从政二十多年了,你们也是快三十年的师徒情了。
更何况,他从镇委常委到省委常委,管的地盘从几万人的乡镇到几百万人的省会,这点历练下来,谁能不变?
他要是现在还跟当年一样毛手毛脚的,那这些年反倒白干了。
不过我看这孩子有一点倒是没变,心里有主意,嘴上不张扬。
今天聊沙瑞金的事,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但还是愿意坐下来听你说说,这说明他心里敬重你这个老师。”
高育良嗯了一声,“他要是哪天不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了,那才是真的出问题了,今天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沙瑞金这个人他不是不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从头到尾说话的语气都是稳的。
只有在提到沙瑞金名字的时候,他的烟抽得快了些,手指头捏烟的动作比平时紧了。”
吴惠芬说,“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高育良感慨道,“教了他这么多年,还能看不出来吗?”
吴惠芬又问,“那你觉得沙瑞金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育良摇了摇头,“正式交道没打过几次,但听说过不少,听说他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下面的人都怕他。
不怕他发脾气,怕他问问题。
他问的问题每个都打在点上,问完了还不跟你吵,就看着你等答案,你答不上来,他就一直看着你,那场面比骂人还难受。”
吴惠芬皱了皱眉,“那同伟应付得过来吗?”
高育良说,“同伟不是那种被问住就慌的人,他手里有实打实的成绩,数据摆在那里。
沙瑞金就算问得再细,他也不至于答不上来,只要他自己不乱阵脚,沙瑞金不会拿他怎么样。”
吴惠芬听了之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呢?他来了之后,政法口这边你有什么打算?”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先看着,不急着动,他来是他的事,我把政法口这一摊子稳住,不出乱子,不给他递刀把子,也不急着往上凑。
同伟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兜底,等他跟沙瑞金磨合得差不多了,我再慢慢调整节奏。”
吴惠芬笑了声,“你们师徒俩一个前面探路一个后面兜底,倒是个不错的搭配。”
高育良也笑了笑,“这么多年了,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吴惠芬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收进冰箱,回来的时候拍了拍高育良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去洗漱吧,明天还有会呢。”
另一边,祁同伟和钟小艾到家之后换了鞋,各自松快了下来。
钟小艾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架子上,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皱着鼻子说了一句,“你身上一股烟味,在高老师家里抽了几根?”
祁同伟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没几根,两三根。”
钟小艾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外套的肩膀,“不止两三根,起码四五根了,挂阳台上去散散味吧。”
祁同伟听话的把外套脱了挂到阳台的晾衣架上,回来的时候钟小艾已经倒了两杯热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先端了一杯坐下来喝着。
祁同伟在她旁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小艾,你提常务副检察长的事,省院那边有没有跟你本人谈过话?”
钟小艾说,“谈过一次,年前的事了,当时问了一些业务上的情况和以后的工作打算,我照实说的,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现在祁同伟可是省委常委,自己现在是厅局级干部,自己的升迁调动,都是要过祁同伟的手的。
祁同伟表决、投票、消息都是第一线的。
祁同伟微微摇头,“高老师今天提了一嘴,说咱们俩一个在市委一个在检察院,位置都挺特殊的,有些该回避的地方要注意。”
钟小艾靠在沙发背上,侧过头看着祁同伟,“这个我心里清楚,检察院办案是独立体系,市委的决策跟我那边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
正常的业务往来走程序就行,多余的东西我不会沾,你也别往那边伸手。
对了,高老师今天跟你聊了那么多,你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沙瑞金来当省长,你怕不怕?”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水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说不怕那是假的。这个人我以前在光明区打过一次交道,他问问题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
不绕弯子,不打官腔,一开口就是直接戳核心。
我当时是光明区常务副区长,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我答了两个,第三个想了一下才答上来。
他听完之后没说什么,点了个头就走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把那个问题的答案放在心里了。”
钟小艾说:“那你还记得他问的是什么问题吗?”
祁同伟想了想,“我记得他问的是,光明区的工业转型是靠政策推动的,还是靠市场内生动力驱动的。
我当时把政策和市场两个方面的作用都讲了一遍。
他说了一个字好字,然后就没再问了。
可我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问这个问题的真正意思是,如果政策撤了,光明区还能不能自己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