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祁书记,省里来了个通知。”老周把一份文件递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祁同伟接过看了一眼,是省发改委的,说年后要对各示范开发区进行年度考核,考核结果将直接影响下一年度的用地指标和财政资金分配。
文件措辞很官方,看不出什么,但老周的表情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还有呢?”
老周犹豫了一下,“省里那边有消息说,这次考核是刘副省长亲自抓的,刘副省长您知道,他跟周主任是老关系。
虽然周主任下去了,但刘副省长对岩台一直不太感冒,有人说,他这次想借考核的机会,压一压岩台的指标。”
祁同伟把文件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压指标?拿什么压?”
老周压低声音,“听说板材三期的能耗指标偏高,物流中转站的土地利用率不够,集中喷涂中心的环保标准虽然达标但不是最先进的那一档,这些都是可以挑毛病的地方,人家要是较真,咱们还真不一定站得住。”
祁同伟喝了口茶,没说话。
老周站在旁边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轻轻退了出去。
上午十点,赵志远推门进来,保温杯都没拿,手里攥着那份通知,显然也接到了消息。
他把通知往桌上一放,坐到沙发上。
“祁书记,您看了?”
祁同伟点点头,“看了。”
赵志远搓了搓手,“刘副省长这回是来者不善,我听说他在省里放风,说岩台的成绩有水分,经不起查。
这话传到其他地市耳朵里,有人跟着起哄,说咱们是赵书记的嫡系,省里偏袒。”
祁同伟放下茶杯,“赵市长,板材三期的能耗具体是多少?跟国家标准比怎么样?”
赵志远想了想,“比国家标准低百分之十二,但比省里要求的先进标准高百分之三,刘副省长要是拿先进标准来说事,咱们确实有差距。”
祁同伟又问,“物流中转站的土地利用率呢?”
赵志远苦笑,两手一摊,“那块地我们当时是按照未来五年的发展预留的,现在看起来确实有点大。
但这也是您定的,说要留足发展空间。
利用率算下来只有百分之六十,人家要是说我们闲置土地,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祁同伟揉着眉心,“赵市长,你把这几项指标的数据重新核实一遍,不要隐瞒,也不要美化,是多少就是多少。
另外,让陈总把板材三期的能耗数据按月度做一张趋势图,我要看看到底是升了还是降了。”
赵志远一愣,“祁书记,您这是要跟刘副省长硬碰硬?”
祁同伟摇了摇头,“不是硬碰硬,是把事实摆出来,能耗比国家标准低,这是事实,比不上先进标准,这也是事实。
我们不能把自己没有的东西说成有,但也不能让别人把我们有的事实说成没有。”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下午,祁同伟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省政协的一位老同志,姓吴,退下来好几年了,跟刘副省长是同乡。
吴老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拐杖,走路有点跛,但精神还不错。
祁同伟赶紧站起来,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吴老,您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是了。”
吴老摆摆手,“同伟啊,我今天来,是当个中间人,刘副省长那边,我跟他说得上话,你们岩台跟他有点误会,我想帮着调调。”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茶,坐到他对面。
“吴老,您说,我听着。”
这是谁请他来的?自己可不信会有什么天降的贵人。
而且自己跟他素不相识,这位吴老又是受谁之托?
而且这到底是盟友,还是敌人?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还是得聊过之后才知道。
吴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呲了呲牙,“刘副省长这个人,性子直,心眼不坏,他跟周主任是老交情,周主任下去了,他心里不好受,加上你们岩台这两年风头太盛,省里有些人眼红,在他耳边吹风,他就觉得你们有问题。”
祁同伟笑了笑,“吴老,岩台有问题,我们承认,能耗不够先进,物流用地利用率不高,这些都是事实,但我们没有造假,没有虚报,每一条数据都经得起查。”
祁同伟心里却在琢磨,听这意思,这家伙还真是想来调节矛盾的?一个退休的人,还往现在的政治斗争里面掺合什么,惹一身腥臊可没好事。
如果是别人让他来的,那又是谁让的?
吴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祁书记,你这话我信。但刘副省长不信,他现在手里拿着你们的数据,一心要找出毛病来,你要是硬顶着,两败俱伤,你要是服个软,低个头,给他个台阶,他也就过去了。”
祁同伟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雪地。
“吴老,我服软可以,但岩台的老百姓不服,板材厂那些工人,三班倒加班加点,为的是什么?
物流中转站那些工人,零下好几度还在调试设备,为的是什么?
他们不是为我祁同伟干的,是为自己干的,我不能替他们说软话。”
吴老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祁书记,你这个人,硬气,但硬气容易折,过钢易折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你自己掂量吧。”
祁同伟送他到门口,“吴老,谢谢您。不管结果如何,您这份心,我领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祁同伟琢磨着,听这话里意思,这吴老貌似没有恶意,不像是敌人。
吴老走后,老周进来,看着祁同伟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祁书记,吴老说什么了?”
祁同伟把吴老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周听完,急得直搓手,“祁书记,您这是要跟刘副省长撕破脸啊?”
祁同伟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不是我要撕破脸,是他要撕,他要查,就让他查,我们敞开了让他查,查完了,没问题,他得给我一个说法,有问题,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