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祁同伟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三期工程试生产的日期一天天临近，设备调试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陈总从外地请来了两位工程师，昼夜不停地调参数、试运行。
祁同伟每天下午都去工地待一阵子，不指手画脚，就站在旁边看，有时候工人们加班到深夜，他让老周送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过去。
工人们说祁书记又送粮来了，祁同伟却是笑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试生产的前一天，祁同伟把陈总叫到办公室，陈总现在是晒得黝黑，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一进门就咧嘴笑。
“祁书记，设备调试全部完成，明天准时开机，您放心，我盯了三天三夜，每台机器都跑过了，没问题。”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陈总，明天试生产，我不去剪彩，也不讲话，机器转起来，产品出来，就是最好的仪式。”
陈总嘿嘿一笑，“明白。”
试生产那天，祁同伟没有去三期工地，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老周站在窗边，伸着脖子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急得来回踱步，快到十点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机响了，陈总打来的。
“祁书记！出料了！第一批板材下线了，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祁同伟握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好，辛苦了。”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三期工地的塔吊还在转，看不清楚厂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传送带缓缓转动，崭新的板材从机器里滑出来，工人们围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赵志远推门进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保温杯都忘了拿，空着手就进来了，“祁书记，陈总说产品质量比预想的还好，下个月就能批量生产，订单已经接了。”
祁同伟转过身来，“好，下一步，盯紧质量，不能刚开局就掉链子。”
赵志远连连点头，“我让质监局每周去抽检一次，不合格的不出厂。”
接着，祁同伟走回办公椅上坐着，把话题转到了纺织厂，“外贸单第三批货发了没有？”
赵志远点了点头，“发了，客户那边反馈很好，说咱们的面料在东南亚市场很受欢迎，张总正在跟客户谈明年的框架合同，预计订单量能翻两番。”
祁同伟想了想，“翻两番是好事，但产能跟得上吗？工人够不够？”
赵志远回忆了一下，“张总已经招了一批新工人，正在培训，老带新，上手很快。”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问了安平县核桃油的情况，赵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孙书记报上来的销售数据。
省外代理商增加到五家，省里的超市铺货量翻了一倍，还接到了来自南方的第一个外贸询盘。
虽然只是询盘，但说明有人关注到了。
祁同伟把那几个数字看了一遍，把纸还给赵志远，“告诉孙书记，外贸询盘要盯紧，品质是敲门砖，第一单宁可不做也不能砸了招牌，核桃油的品质是我们的命根子，以后不管销路多好，品质不能降。”
下午，老周进来说省纪委的王副书记打来电话，说举报信的案子已经结案，写举报信的人被依法行政拘留，幕后没有发现其他人指使。
祁同伟心里清楚这不是真相，但他没有追问，客气的说了声谢谢王副书记，辛苦您了，然后挂了电话。
政治嘛，就是这样的。
真相是什么，重要吗？真的像那么回事不就行了。
老周小心翼翼的问，“祁书记，这事就这么结了？”
祁同伟端起茶杯，“结了，该抓的人抓了，该结的案子结了，程序走完了，再说下去就是我们不懂事了。
但你知道，我也知道，背后的人不是他，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时机不到。”
晚上，钟小艾难得准时下班，回家做了一桌子菜，孩子们围在餐桌前叽叽喳喳的说话。
祁胜天看向祁同伟，“爸爸，我今天在学了卧薪尝胆的故事，勾践忍了好多年，最后打败了吴王夫差，你是不是也在卧薪尝胆？”
祁同伟噎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认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太早了，什么东西都往心里装。
“小天，爸爸不是在忍，是在等，等岩台的事都做成了，等那些项目都落地了，等老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有些事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祁胜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吃完饭，祁同伟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远处三期工地的塔吊已经停了，打桩机也歇了，工地上安静下来。
只有那盏红灯还在塔吊顶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月亮打招呼。
钟小艾端了杯茶过来，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同伟，你最近瘦了。”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没事，等三期工程上了正轨，我就歇歇，现在也快开学了，过几天把孩子们送回去吧，别玩了个暑假，把心给玩野了。”
钟小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每次都这么说。”
祁同伟没有接话，远处那盏红灯还在闪，一明一暗，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祁同伟掐灭烟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刚到办公室，赵志远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保温杯都没拿，公文包也没带，手里只攥着一张纸。
赵志远把手上的文件递给祁同伟。
“祁书记，省审计厅来了通知，要对三期工程的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审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纪委查完，审计又来，他们是不是要把岩台翻个底朝天？他们有完没完？盯着岩台不放了？”
祁同伟拿起通知看了一遍，反而笑了。
那些藏在背后的癞蛤蟆，也只能用这种爬脚面的方法来膈应人了。
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让他们来就是了，我们的账目每一笔都清楚，难道还怕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