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轮训第一期结业那天,祁同伟去了党校,这回讲了话,话不长,十来分钟,但句句砸在那些县区长和经济部门负责人的心坎上。
“这一个星期,你们学了政策、学了业务、学了规矩,学得怎么样,考试成绩在那摆着,我不多说。
我要说的是,回去以后怎么办。
岩台现在是什么形势?国企改革在推,招商引资在跑,老城区改造要动。
每一件事都压在你们肩上,你们是岩台的中坚力量,你们松了,岩台就垮了,你们顶上去,岩台就能翻过身来。”
台下坐着的那几十号人,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打瞌睡,孙书记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祁同伟最后说,“下一期轮训,一个月后开始,名单提前通知到人,希望到时候,你们手里都有一份拿得出手的成绩单,散会。”
老城区改造的事,祁同伟没交给别人,自己盯着。
王局长把方案细化了好几轮,户型设计图拿给老百姓看过,又改了好几版。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原地回迁的有八十多户,拿钱走人的有二十多户,还有十来户死活不肯签字。
祁同伟把不肯签字的名单拿过来,一户一户的看,有个姓李的老头,七十多岁,老伴去世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他不同意拆迁的理由很简单——房子是他爹留下的,拆了就是对不住祖宗。
祁同伟让王局长约了个时间,亲自去了李老头家,房子不大,两间平房,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红艳艳的,李老头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见祁同伟进来,也没站起来,眼皮抬了抬。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书记?”
祁同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是,我姓祁,大爷,您这石榴树种了多少年了?”
李老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眼神软了一些,“二十多年了,老伴在世的时候种的,她走了以后,就这棵树陪着我。”
祁同伟说,“这树要是移走,还能活不?”
李老头愣了一下,“移走?往哪儿移?”
祁同伟回答道,“新楼盖好了,有院子,您要是愿意,我们把树给您移过去,保证让它活。”
李老头不说话了,低着头,蒲扇也不摇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祁书记,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房子是老了,是破了,可它是我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在这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送走了老伴,你说拆就拆,我心里过不去。”
祁同伟没有急着劝,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走,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老房子的门窗。
门窗上的漆早就斑驳了,但木头还是结实的。
“大爷,我跟您说句实话,这房子,您住着,乡镇里也不放心啊,万一哪天塌了,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新房子盖好了,您还是住在这儿,还是这帮老邻居,还是这棵石榴树。
不一样的是,房子结实了,冬天不冷了,下雨不漏了,您说,这是不是对得起您爹?”
李老头抬起头,看着祁同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祁同伟蹲下来,跟他平视,“大爷,您要是不信,等新房子盖好了,您先去看看,看满意了再搬,行不行?”
李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从李老头家出来,老周感慨道,“祁书记,这老爷子可是最难啃的骨头,街道干部去了七八趟,他连门都不让进,您这一去,居然松口了。”
祁同伟叹了口气,“不是他松口了,是道理讲通了,他舍不得的不是那几间破房子,是那棵石榴树,是那些记忆,你把他的念想留住了,他就跟你走。”
老城区改造的事在七月下旬正式启动。
拆迁那天,祁同伟没去现场,怕给街道干部压力,但也在办公室坐不住,让老张把车开到老城区外面,远远的看着。
挖掘机轰隆隆的响,一面面老墙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李老头站在远处,看着那棵被小心挖出来的石榴树被吊车吊走,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祁同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让老张开车回了市委。
干部轮训第二期,在八月中旬开班。
这回的学员是各县区的副职和市直部门的副职,人数比第一期多了一倍。
祁同伟还是老规矩,开班那天坐在最后一排听了半天课,讲课的还是黄教授,这回讲的是乡村振兴与县域经济发展。
黄教授这回备课更认真,专门调研了岩台几个县的情况,讲课的时候点了安平县的名字。
说安平县的核桃产业有特色,但深加工不够,品牌建设滞后,需要再下功夫。
孙书记不在,安平县来的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姓吴,吴副县长听得很认真,课后专门找到黄教授,请教核桃深加工的事。
黄教授给他指了几条路,又推荐了省农科院的专家,吴副县长千恩万谢,回到县里就去找孙书记汇报。
干部轮训的效果,不在于考了多少分,而在于回去之后干了什么事。
吴副县长能把课上的东西用到实际工作中,这轮训就没白搞。
八月底,省里公布了上半年的经济数据,岩台的Gdp增速往前挤了一位,消息传回来,市委大院里不少人喜形于色。
赵志远在市政府会议上说,“这个成绩,是在祁书记和市委的领导下,大家干出来的,而且只是刚开始就取得这样的好成绩,我也骄傲!但不要骄傲,因为下半年还有硬仗要打。”
祁同伟在常委会上没怎么提Gdp的事,倒是把老城区改造和干部轮训的事重点讲了一遍。
“Gdp上去了是好事,但老百姓不一定能直接感受到,他们感受到的是房子是不是新了,路是不是平了,孩子上学是不是方便了。
这些事比Gdp还难搞,还费功夫,但再难再费功夫也得搞,因为这才是老百姓的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