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记眼睛亮了,“祁书记,您说的这个,能行?”
祁同伟说,“行不行,得干了才知道,你回去搞个方案,我让林城那边的人来指导,先把试点搞起来,见效了再推广。”
孙书记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从苦笑变成了兴奋。
从安平出来,祁同伟又跑了两个县,情况大同小异。
底子薄、思路窄、干部缺乏干劲,老百姓等着靠,干部等着要,没人想着自己去干。
跑了一个星期,祁同伟把岩台六个贫困县区全跑了一遍。
笔记本又记满了半本。
祁同伟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窗帘拉上一半,屋子里只剩下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祁同伟把调研笔记摊了一桌子,一页一页的翻,一条一条的捋,手里的笔没停过。
墙上挂着的岩台地图被他取下来铺在沙发上,拿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安平县,圈上,最穷。
岩台纺织厂,圈上,半死不活。
机械厂,圈上,已经停产了。
开发区,画个问号,看着光鲜,进去一看,空着一大半。
祁同伟写写画画了两个多小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最后,他在一张大白纸上画了一张结构图,中间写着岩台经济困局,伸出五根粗线条——国企改革滞后、民营经济薄弱、基础设施欠账、干部作风不实、营商环境不佳。
每根粗线条下面又分出密密麻麻的小枝条,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祁同伟把图钉按在墙上,退后两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问题找到了,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可问题找得再准,不解决等于零。
怎么解决?得有人撑腰,得有资源,得有权。
祁同伟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赵叔,我到岩台一个多星期了,跑了一圈,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关切,“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信心有,但得您支持。”
赵立春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的意味,“说,要什么支持?你赵叔能办的,不给你打磕绊。”
祁同伟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提了半度。
“第一,岩台的国企改革要动真格了,我看了几家,纺织厂一千多号人,一半在待岗。
机械厂已经停产半年了,厂区里草长得比人高。
这些厂,该关的关,该转的转,不能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
但这中间肯定有阻力,有上访的,有闹事的,您得帮我兜着底。”
赵立春沉吟了片刻,声音沉稳,“这个没问题,改革哪有不疼的?只要不违法,不出大乱子,我兜着,你尽管放手干,省委不是摆设。”
祁同伟心里一热,继续说,“第二,招商引资需要省里搭台,岩台这边的政策优惠力度不够,配套也跟不上。
人家老板来考察,一看路,二看电,三看手续快不快。
咱们这三样,哪样都拿不出手。我想搞个专场招商会,能不能请省里帮我们牵个头?”
赵立春爽快地答应了,“可以,我让商务厅牵头,你们出方案,省里的资源你不用白不用,我跟那几个厅长打个招呼,让他们配合你。”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最硬的那句话说了出来,“第三,岩台这边的干部,有些人的思想要换一换了,我要动一批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能听见赵立春轻轻的呼吸声,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动干部,就是动利益,就是动根基,搞不好就是一场地震。
自己刚来就这么搞,不太行吧?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嘛。
赵立春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动人可以,但要讲程序,讲证据,你先摸底,把情况摸透了,再动手。
该交流的交流,该调整的调整。
我支持你,但有一条——别搞运动,别搞株连,谁有问题办谁,不能扩大化。”
祁同伟说,“赵叔,您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那半截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马路延伸到远方,岩台的夜,比林城亮一些,但还不够亮。
灯光底下,是冷清的街道、关门的店铺、稀稀拉拉的行人。
远处,纺织厂的烟囱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根戳进天空的针,白天他还站在那下面,看着生锈的铁门、破碎的窗户、长满荒草的厂区。
一千二百多个工人,一半在家待岗,每个月领着几百块生活费,等着厂子发工资,等着日子好起来。
他们不知道,新来的书记已经在心里替他们盘算好了——那些厂子,该关的关,该转的转,该卖的要卖。
疼是一时的,但总比烂在锅里强。
祁同伟伸出手指,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干。
写完又觉得矫情,用手掌一抹,字没了,玻璃更花了。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张问题图上,红笔画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已经转过来了——国企改革从哪家先下手,招商引资的专场会定在什么时候,哪几个县区可以先搞试点,哪几个干部得先调整。
等自己把这里搞起来,岩台的夜,会亮得像白天一样。
不是路灯有多亮,是厂房里的灯、车间里的灯、老百姓家里的灯,全都会亮起来。
那种亮,才叫希望。
祁同伟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回到桌前坐下,他翻开笔记本,在岩台经济发展问题图下面,工工整整的写下了三行字。
一、国企改革,先拿机械厂开刀。
二、招商引资,省里搭台,岩台唱戏。
三、干部调整,摸清底数,分步实施。
写完了,祁同伟把笔帽套上,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岩台,等着,我祁同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