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林城以后不说多富，起码不会穷了——这话说得轻巧，但为了这句轻巧话，自己搭进去的，是两年多没日没夜的操劳，是满手的茧子和两鬓的白发。
钟小艾靠在他肩上，没接话。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里面放的是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艾才开口，“你说不会穷了，我信。可你也得想想，你什么时候能让我不替你担心？”
祁同伟握了握她的手，“快了，等三期工程起来，等核桃油厂的牌子打出去，等铝矾土矿的深加工搞起来，我就能松口气了。”
钟小艾抬起头看着祁同伟，“你说的这些，哪样不得一两年？你还能撑一两年？”
祁同伟笑了，“怎么不能？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
不为别的，就算为了进部，自己也不会让身体垮掉的。
钟小艾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劝不动，从认识祁同伟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么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在光明区是这样，现在在林城还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照例天不亮就出门了，今天要去省里，省发改委那边有个会，是关于明年重点项目的申报。
林城要想明年再上一个台阶，光靠现有的项目不够，得争取省里更多的支持。
司机老张把车开到楼下，看见祁同伟出来，赶紧把后座门打开。
去省里的路上，祁同伟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早，眼皮有点沉。
但脑子停不下来，一直在转，三期工程、核桃油厂、铝矾土矿、山菌加工厂，哪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到了省里，祁同伟先去发改委。
会议不长，个把小时就结束了，散会后，祁同伟专门找到负责重点项目审批的处长，把林城的几个项目单独汇报了一遍。
处长姓吴，四十出头，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祁市长，你们林城这几个项目，材料我都看了，条件不错，但省里的盘子就这么大，能分到多少，我说了不算。”
祁同伟说，“吴处长，您帮忙多费心，林城的情况您知道，底子薄，起步晚，要是不拉一把，光靠自己，猴年马月才能追上去。”
吴处长笑了笑，“祁市长，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卡着您似的，这样吧，能争取的，我尽量帮您争取，但丑话说前头，最后批多少，得看上面的意思。”
祁同伟说，“行，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改天请您吃饭。”
从发改委出来，祁同伟又去了趟省农科院，王专家正在实验室里带着学生做检测，看见他来，赶紧摘下手套迎出来。
“祁市长，您怎么来了？核桃油厂那边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说，“没事，就是路过，来看看您，顺便问问，咱们那个核桃油，有没有可能再往深了加工？比如做成胶囊，做成保健品，附加值更高。”
王专家想了想，“技术上没问题，但得投资，得建生产线，得申报保健食品批号，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最主要的还是要钱。”
祁同伟说，“我知道，但得提前谋划，林城的核桃树一年比一年多，原料越来越充足，光卖油不够，得多条腿走路。”
王专家点点头，“行，我帮您琢磨琢磨，等有眉目了，跟您汇报。”
从农科院出来，祁同伟又去了趟省供销社，孙主任正在开会，祁同伟在办公室里等了半个多小时。
孙主任开完会出来，看见他。
“祁市长，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让您等这么久。”
“没事，正好在附近办事，顺道来看看，孙主任，林城核桃油在省城的销路，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这个您放心，你们那个油，品质确实好，消费者认，上个月我们又帮你们铺了五家超市，销量稳步上升，明年争取再多铺几家。”
“谢谢孙主任，改天您来林城，我请您吃饭。”
“祁市长，您别光说请吃饭，倒是来啊，上回您说请我，这都大半年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忙啊，等忙过这阵子，一定请。”
从省里回来，天已经快黑了。
祁同伟在车上又啃了两个包子，喝了半杯凉茶，回到家，钟小艾正在打电话，听语气，是在跟京城的娘家说话。
祁同伟换了鞋，没打扰她，自己去厨房盛了碗饭，就着桌上的剩菜吃了起来。
钟小艾打完电话出来，看见他已经吃上了，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叫我？”
祁同伟说，“看你打电话呢，就没叫你。谁来的电话？”
钟小艾坐到他旁边，“我妈，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她又问林城怎么样了，我说挺好。”
祁同伟笑了，“妈还惦记着林城呢？”
钟小艾说，“她是惦记你，她说你一个人在下面，别太拼了，还说让你有空回京城看看，她都好久没见你了，孩子们也想爸爸了。”
祁同伟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等忙完这阵子吧。”
钟小艾看着他，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钟小艾知道，说了也没用。
吃完饭，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在省城跑的几个部门的情况记了下来。
吴处长那边要跟进，王专家那边要盯着，孙主任那边要感谢。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钟小艾洗完碗出来，坐到他旁边，看他写字，祁同伟的字不难看，但写得快，有些字连他自己回头都不一定认得。
“你就不能写慢点？”钟小艾说。
祁同伟说，“慢了就忘了，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不赶紧记下来，回头就找不着了。”
钟小艾没再说什么，靠在他肩上，看他写，祁同伟写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天又跑了一天，但该办的事都办了，该见的人都见了，林城的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想，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