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祁同伟带着钟小艾去了郊区那个农家院。
程度早早的就在门口守着,缩着脖子来回踱步,看见车灯,赶紧迎上来。
等看见钟小艾从车上下来,程度愣了一下,“嫂子?您怎么来了?”
钟小艾点点头,“程度,辛苦你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守着。”
程度挠挠头,憨厚的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嫂子您快进屋,里面暖和,陈小东在里面等着呢。”
进了屋,陈小东正坐在炕上,对着一个小火炉烤火,看见钟小艾进来,他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
祁同伟说,“这是我爱人,钟小艾,专程从京州过来看我的。”
陈小东点点头,“嫂子好,辛苦您跑一趟。”
钟小艾也直接开门见山,“别客气,账本呢?”
陈小东从炕洞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桌上。
祁同伟打开看了看,然后递给钟小艾,“你看看。”
钟小艾接过来,翻开一本,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一会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翻了几页,抬起头,“这么多?这得牵扯多少人?”
陈小东说,“我爸记了一辈子,从当官开始记,一直记到退休,谁送过什么,谁拿过什么,谁办过什么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这里面涉及的,乡镇科级,县处级,厅局级,省部级,都记录在案。”
钟小艾合上账本,看着陈小东,“你确定这是全部?没有遗漏?”
陈小东说,“确定,我爸就记了这些。他有个习惯,每记完一本,就在封面上写个编号,您看看,这是从一到五,全的。”
钟小艾翻了翻封面,果然有编号,她把账本装进自己的包里,然后看着陈小东,“你愿意回去作证吗?”
陈小东说,“愿意 我爸的事,该有个了结,但我有个条件,我得有人保护,我爸那些老部下,有些人还在位置上,他们知道我出来作证,不会放过我。”
钟小艾说,“这个你放心。我爸会安排,你跟着我走就行。”
陈小东愣了一下,“你爸?”
钟小艾说,“钟正国。”
陈小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祁同伟,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吧,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真的没想起来。
祁同伟说,“别往外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小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祁市长,您放心,我嘴严得很。”
从农家院出来,钟小艾挽着祁同伟的胳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钟小艾说,“同伟,你怕不怕?”
祁同伟说,“怕什么?”
钟小艾说,“怕这条路走不下去,怕哪天被人整了,怕哪天进去了,怕哪天连累家里人。”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说实话,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想这些,但怕也得走,上了这条道,就没有回头路了,这条如履薄冰的路,能走到对岸的,才多少啊?但我相信,我能走到对岸。”
钟小艾看着他,笑了笑,“我爸说得对,你是个干事的人,他当年第一回见你,就跟我说,这小子行,有股劲儿。”
祁同伟说:“爸还说什么了?”
钟小艾说:“他还说,让我转告你,账本交上去以后,你就什么都别管了,该干嘛干嘛,别出头,别说话,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别觉得自己立了多大功,该低调就得低调。”
祁同伟点点头,“明白,枪打出头鸟,这道理我懂。”
钟小艾说,“还有,我爸让我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硬扛,该打电话打电话,该求人求人,他还在位置上,能帮的肯定帮,权力不用也过期了。”
祁同伟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了,你回去也跟爸说,让他放心,我不会给他丢人的。”
当天下午,钟小艾就坐飞机回了京城。
让陈小东藏好,等人来接他。
祁同伟送她到机场,看着她过安检,冲她挥挥手,钟小艾也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祁同伟站在那儿,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但更多的是踏实。
账本送出去了,剩下的事,就看上面的了。
钟小艾回到家,仅仅是次日,上级纪委就传来了正式文件,李主任被调走了,回帝都另有任用。
听说是平调,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边缘化了。
紧接着,上级纪委责令省纪委开始抓人。
这次抓的,不是陈正清那条线上的,而是另一条线上的,跟这位专职副书记走得近的几个厅级干部。
斩他的左膀右臂。
祁同伟看着新闻,心里明白,裴一泓动手了。
没过几天,这位空降的专职副书记直接被上级约谈,接受组织审查。
但小道消息顿时满天飞。
有人说他跟陈正清有勾结,有人说他收了多少多少钱,还有人说他在省里拉帮结派,跟裴一泓对着干。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这位副书记,来汉东一直跟裴一泓不对付,现在找着机会了,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背后的人,应该也老实了吧?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张处长。
“祁市长,看新闻了吗?”
祁同伟说:“看了。热闹得很。”
张处长说:“这回是真动了,这回是真查,不是假查,我听说,上面派了新的专案组下来,带的都是真材料。”
祁同伟说,“那个李主任呢?”
张处长说,“调走了,回去估计也得挨处分,他拿着假账本乱抓人,把真正的证据漏了,上面能不生气?
他背后的人,能放过他?
我听说,他回去以后被叫去谈话,谈了好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祁同伟笑了笑,没说话。
张处长说:“祁市长,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不过你也得小心,得罪的人不少,有些人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关系还在,他们的门生故吏还在,你以后在汉东得留个心眼。”
祁同伟说,“我知道,谢谢张处长提醒。”
挂了电话,祁同伟点了一根烟。
立了大功,不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