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不好赌。
赌赢了,自己在林城立威,老百姓拍手叫好。
赌输了……老李要是被自己用了,那就是自己的人了,宋长河要是想把老李当弃子,那借自己的手把老李收过来,以后老李有什么事,自己也得兜着,这招叫移祸江东。
虽然自己最后也不至于是那颗被牺牲的棋子,但得回去沉淀几年。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八个字将会是自己一生的烙印。
祁同伟又点了一根烟。
手机突然又响了,这回不是程度,是钱顺生。
“老同学,睡了没?”
“没。”祁同伟说,“怎么,怎么又打电话打电话,有事?”
这不就是刚挂电话没多久嘛?
钱顺生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刚才忘了一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老李,”钱顺生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敢来找你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他递了话。”钱顺生的声音压低了,“老李手里那点东西,在局里藏了半年,你以为真没人知道?宋长河知道,秦局长知道,还有别人也知道,可为什么一直没人动他?不是动不了,是时候不到。”
祁同伟心里一紧:“谁给他递的话?”
钱顺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三个字:“秦局长。”
祁同伟愣住了。
秦局长?那个快退了、这两年基本不管事的老秦?那个钱顺生嘴里维持会长的老秦?
“老秦什么意思?”
“老秦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钱顺生说,“我只能告诉你,老秦在林城干了快四十年,从一个小民警干到局长,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要真是维持会长,能在局长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祁同伟脑子飞快地转着。
老秦不管事,是老秦不想管,还是老秦装得不想管?
如果老秦是装的,那他装给谁看?装给宋长河看?装给那个市里领导看?那他为什么现在让老李来找自己?
市里领导再大,无非也就是市委书记了。
钱顺生又说,“还有,你那个张伟的表哥,你知道是谁吗?”
祁同伟一愣,“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钱顺生笑了笑,“张伟的表哥,叫张雄,在老工业区派出所干了十三年,年年考核合格,年年评优没他。
这种人,往往被人当透明人,开会不叫他,喝酒不喊他,好事轮不上他。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看到的、听到的,反而最真实,没人防着他,没人躲着他,他就像个透明人,站在角落里,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得罪过人,得罪的是谁?是当年那个派出所的所长,现在调市局当副局长的那个。”
祁同伟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钱顺生打断他,“我就是告诉你,你在林城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你以为你是在暗处摸情况,其实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
你找的人,你以为是不起眼的小角色,可人家早就把这些人查得底朝天了。”
祁同伟没说话。
钱顺生又说,“同伟,我跟你交个底,林城这盘棋,比你想象的大,光华厂那点事,不过是冰山一角,你要是真想查,就得想清楚,你是打算只查这一件,还是打算把这潭水全搅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钱顺生说,“你要是只查光华厂,那你查完就完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你立了功,林城老百姓念你好。
可你要是想把背后那些人都揪出来,那你动的就不止是一个厂,而是半个林城官场。
到时候,别说宋长河,就是吴为民,也未必站你这边。”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钱,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钱顺生笑了笑:“因为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是啊。”钱顺生说,“你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干事的?你是想平平安安混两年就走,还是真想在这地方留下点什么?你要是前者,那今天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你要是后者……”
他顿了顿:“那你明天最好去见一个人。”
“谁?”
“老秦。”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烟又烧到手指头了,祁同伟这回没急着摁灭,就那么看着火星子一点一点往烟屁股那边爬,烫得生疼,才扔了。
去见老秦?
老秦找他干什么?是想帮他,还是想试探他?还是想借他的手,除掉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这一趟,非去不可。
不管老秦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见一面,总比蒙在鼓里强。
他拿起手机,给小陈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帮我约一下市公安局秦局长,就说我去拜访他。”
小陈回得很快:“好的祁市长,明天几点?”
祁同伟想了想:“九点吧。”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又站到窗边。
远处那几盏灯,还在忽明忽暗地亮着。
祁同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灯,也不知道那灯下的人在干什么,但祁同伟知道,明天见了老秦,也许就能知道一些答案。
也许,还会知道更多的问题。
窗外,林城的夜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祁同伟不知道这水里到底藏着什么,但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来了。
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那就往前走吧。
祁同伟拉上窗帘,躺回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钱顺生那些话,转着老李那张脸,转着张建国这个名字,转着明天要见的老秦。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全是人。
老李跪在地上,钱顺生在笑,宋长河那张脸一会儿圆一会儿扁,还有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是谁,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那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祁同伟,你想好了吗?”
祁同伟他猛的醒了,窗外已经发白。
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