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老李准时来了。
五十出头,瘦高个,有点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头发稀疏,脸上带着点疲惫。
进门的时候有点拘谨,站在门口,搓着手说,“祁市长,我来了。”
“李支队长,坐。”祁同伟指了指沙发。
“哎。”老李坐下来,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腰板挺得直直的,像是准备接受审问。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水,说“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你在经侦支队干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老李说,“从支队成立我就来了,先当副支队长,后来提的支队长。”
“十年,不短了。”祁同伟说,“经侦工作不好干吧?案子复杂,牵扯面广,得罪人。”
老李苦笑了一下,“是,是不好干,有些案子,查着查着就查不动了。”
“为什么查不动?”
老李愣了一下,没说话。
祁同伟看着他,等了几秒,说:“李支队长,你今天是来汇报工作的,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祁同伟,说,“祁市长,我有个案子,查了半年了,一直没进展。不是查不下去,是不敢查。”
祁同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老李咬了咬牙,说,“光华机械厂,有一笔技改资金,一百二十万,三年前拨下去的。
厂里报上来的材料说钱用在设备更新上了,可我查了一圈,发现那批设备根本就没买。
钱去哪儿了?我问了几个人,没人敢说。
后来有人悄悄告诉我,那笔钱,有一部分进了厂里几个领导的私人账户,还有一部分,转给了市里某个领导的亲戚开的公司。”
祁同伟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证据呢?”
老李说,“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我都有,可是……”
“可是什么?”
老李低下头,声音有点闷,“可是我不敢拿出来,那个领导的亲戚,不是一般人,他背后是谁,林城官场的人都知道,我要是把这案子查实了,我自己会怎么样不说,我家里人怎么办?”
祁同伟看着他,过了几秒,说,“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干什么?”
老李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祁市长,我干了大半辈子公安,从来没收过一分不该收的钱,没办过一件昧良心的案。
这个案子,压在我心里半年了,我睡不着觉。
昨天您来局里,宋局长让我请假,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他怕我跟您说什么。
可我想了一夜,我觉得,您是新来的,跟林城这些人没关系,您要是真想查,说不定能查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祁市长,我不是求您给我升官发财,我就求您一句——这个案子,您能不能管?”
祁同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把他扶起来,“李支队长,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说话!”
老李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祁市长,我求您了,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那些工人,您去东湖新村看看,那些老工人,连一包烟都赊不起,可他们的钱,被那些人拿去买车买房包二奶,他们不知道吗?他们知道,可他们能怎么办?上访?上访的都被拦下来了,告状?告到哪儿去?人家上面有人!”
祁同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祁同伟想起那个修鞋老头说的话——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汤都喝不着。
想起茶馆里那些打牌的老头,说起厂里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
想起东湖新村那些灰扑扑的楼,那些晾在外面的旧衣服,那些连一包烟都赊不起的人。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老李扶起来,按到沙发上坐下。
“老李,你那些证据,在哪儿?”
老李擦了一把眼泪,说,“在我手里,我不敢放办公室,也不敢放家里,存在我一个亲戚那儿。”
“安全吗?”
“安全,那亲戚在外地,跟林城没关系。”
祁同伟点点头,想了想,说,“这样,你先回去,就当今天没来过,证据先别动,等我消息。”
老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希望,又带着犹豫,“祁市长,您……您真能管?”
祁同伟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信我吗?”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信,我听说过,外面都传您背景通天,在整个的汉东,没有您干不了的事儿。”
“那就回去,该干嘛干嘛,等我的信。”
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扇门发呆。
这个老李,是真心的,还是被人派来试探自己的?
如果是真心的,那这个案子,就是撕开林城那层窗户纸的第一刀。
光华厂的技改资金,一百二十万,厂领导私分,转给市里某个领导的亲戚,这个市里某个领导,是谁?
是不是跟宋长河有关系?是不是跟那天钱顺生暗示的那些人有关?
如果是试探,那老李这演技,也太好了,那眼泪,那跪地,那声泪俱下,不像假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是真的,他手里有证据,他不敢拿出来,他求自己管——那自己要是退缩了,老李会怎么想?那些等着自己管管的老百姓,会怎么想?
祁同伟拿出手机,打给了钱顺生。
“老钱,我问你个事,光华厂那个案子,你知不知道?”
电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顺生说,“你知道了?”
“有人来找我了。”祁同伟说。
钱顺生叹了口气,“那个老李,去找你了?”
“嗯。”
钱顺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李这个人,我知道,他在林城干了小三十年,清清白白,从来不掺和那些烂事,他来找你,是真没办法了。”
祁同伟说,“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有些事,我不好明说,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案子后面的人,不是你能轻易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