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
祁同伟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钱顺生坐过的那张沙发发呆。
这老钱,到底是个什么人?
说是试探吧,他说的那些话又句句在点子上——老秦快退了,老宋在局里根深蒂固,治安报表好看背后可能藏着事儿……这些信息,如果不是真心想帮忙,根本不会往外掏。
可要说他是铁了心站过来吧,他又把话说得那么圆滑,“我是想戳破的那拨,但我一个人没那胆子。”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看好你,但我得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值不值得我把身家押上去。
精明人。
祁同伟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老钱说的那些话,他得一条条捋。
第一条,老宋。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在林城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分局派出所一大半是他的人。这号人物,如果只是面上恭敬背地里使绊子,那还算是好的。就怕他表面配合,暗地里给你挖坑,让你一脚踩进去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第二条,那些“破得不明不白”的案子。老钱话说得含蓄,“有些场子有人罩着”。
翻译过来就是:有保护伞。而且这伞,说不定就在局里,老宋在公安系统经营二十多年,要是真有问题,他跑不了干系。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自己这个局长是兼任,不是专职。
政府那边发改财政国资一堆事儿,局里几百号人等着发号施令,时间精力根本不够用。
如果不能尽快把局里稳住,找个信得过的人坐镇日常,迟早得出事。
程度。
程度必须尽快过来,常务副局长的位置,非他莫属。
但这事儿急不得,得像陈为民说的,等自己站稳了,水到渠成地提出来,现在调令还没下,人没到林城,就急着安排心腹,容易落人口实。
那何志强呢?
何志强调过来,不安排市局机关,直接下到老工业区那边的分局或者派出所,这个操作空间就大多了。
一个经侦大队长调过来当个分局副局长,级别平调,不算破格,也不扎眼。
只要理由正当——比如“加强基层经侦力量”、“服务国企改革”之类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关键是,何志强去了基层,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光华厂那摊子事。厂子所在辖区就是那个分局管,分局副局长带人去搞“企业周边治安调研”、“涉企案件隐患排查”,谁敢拦?厂里保卫科那帮眼线再多,能拦得住分局副局长?
这锥子,扎得深,还扎得不显眼。
等厂里那些人反应过来,窟窿已经捅开了,账本子已经翻出来了,该拿的证据已经拿到手了。
想到这里,祁同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又给程度拨了过去。
“睡了没?”
“没呢,局长。”程度那边声音清醒得很,“正看材料呢,把林城公安局这几年的公开信息扒了一遍。”
“动作够快的。”祁同伟笑了笑,“看出什么了?”
“看出点意思。”程度说,“常务副局长老宋,宋长河,五十一岁,林城本地人,从基层派出所民警干起,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当过三个分局局长,在市局副局长位置上也快十年了。下面分局、派出所,有一半是他当分局长时候提拔的。”
祁同伟嗯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程度顿了顿,“我托省厅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说这人能力是有的,但口碑……有点两极分化。有人说他仗义,对下面人好;也有人说他手伸得长,管得太宽。具体什么事儿,朋友不肯细说,只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祁同伟听得心里有数。
这种评价,往往比一边倒的好话或坏话更说明问题——有人罩着的人说他好,被压着的人说他不好。能在公安系统混二十多年爬到常务副,没点手腕是不可能的。
“何志强那边,你再跟他确认一下,”祁同伟说,“来了之后可能要下到基层,不是坐机关,他愿不愿意。”
“不用确认了。”程度说,“我刚才跟他一起喝的酒,他说只要能在您手底下干实事,去哪儿都行。他还说,他老婆孩子都支持,孩子正好上初中,换个环境也好。”
祁同伟心里一暖。这些人,都是当年在光明区最苦最难的时候跟着他干出来的。现在自己调到林城,他们二话不说就跟过来,连家都愿意搬。
“行,那就这么定了。”祁同伟说,“你让何志强这几天把手头工作理一理,准备交接。调令的事,等我这边落实了,一起办。”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
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远处老工业区那边,几根大烟囱还是没冒烟,但厂区里隐约有些灯光,应该是值班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个修鞋老头说的话——“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汤都喝不着。”
老头修了三十年鞋,什么人都见过。厂里会计的老丈人喝多了,敢在他那儿说漏嘴,说明什么?说明这事儿在厂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捅破。
老百姓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说了也没人管,说了反而招祸。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祁同伟来了。
带着尚方宝剑,带着枪杆子,带着一帮愿意跟着他干的兄弟。
这潭水再深,也得探。这层窗户纸再厚,也得捅。
明天,先去国资委见张主任,探探口风。然后去公安局,见见老秦和老宋,看看这两位,到底是什么路数。
后天……后天或许可以去老工业区那边走走,先不惊动任何人,就随便转转。
何志强的事儿,等调令下来再正式运作。但可以先让程度把关系理一理,看看林城这边经侦系统谁靠谱、谁靠不住。
一步一步来。
锥子已经准备好了,等时机一到,就扎进去。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这次没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