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听着，慢慢嚼着嘴里的砂锅豆腐，钱顺生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像把林城政商关系的一幅微缩地图在他面前铺开了。
虽然有些地方还是雾里看花，但大概轮廓和几个关键的雷区已经标了出来。
“老钱，照你这么说，光华厂、二纺厂那几个地方，水挺浑？”祁同伟放下筷子，装作随意地问。
钱顺生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满酒，“浑得很，都是几十年的老厂，当年风光过，养活了多少林城人。
现在嘛，机器老了，产品跟不上，市场丢了，可架子还在，人更是盘根错节。
厂领导换了几茬，可有些关系网根深蒂固，拨下去的钱，说是技改，可能一部分发了拖欠的工资，一部分填了以前的窟窿，真正用到更新设备、研发新产品的，估计不多。
可谁去查？怎么查？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就惹一身骚，所以啊，国资委那个位置才重要，得有个胆大心细、能顶住压力的去，一点点把这里面的烂账理清楚，该保的保，该断的断。”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是个马蜂窝，但也是个突破口。
如果能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不仅能挽回部分国有资产损失，更能震慑一批人，为他后续的改革扫清障碍。
钱顺生忽然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声音也更低了些，“老同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刚来，可能有人觉得你年轻，又是空降，未必站得稳。
可我看得出来，裴书记和立春省长把你放到这儿，是下了决心的，林城这潭死水，是该搅一搅了。
我钱顺生在林城干了十多年，从办事员到现在这个位置，对这里有感情，也想看着它好起来。
可我一个人，人微言轻，很多事力不从心。”
他拿起酒杯，没碰，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吴书记求稳，这是他的执政风格，不能说错，但有时候太稳了，就错过了时机。
孙市长有想法，可他对基层这些弯弯绕绕，理解未必深，有时候太理想化。
你是抓经济的，又带着省里的尚方宝剑，思路活，冲劲足，我看好你，有些事，你出面推动，比我和其他人都更合适。”
祁同伟听明白了，钱顺生这是在做政治表态，或者说，在下注。
他看好祁同伟背后的能量和自身的闯劲，愿意在关键时刻提供他积累多年的本地信息和一定程度的支持。
但同时，他也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清楚，是助攻，而不是主攻，风险太大的事，他未必会冲在最前面。
这是一种精明而现实的联盟。
祁同伟也改了称呼，显得正式而郑重，“钱书记，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刚来，确实需要像你这样熟悉情况的老同志多帮助、多提醒。
林城要发展，离不开班子的团结，更离不开像你这样有经验、有想法的同志鼎力相助。
至于具体怎么干，咱们慢慢商量，总的原则是，对林城发展有利，对老百姓有益。”
祁同伟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承诺，但表达了尊重、认可和合作意向 这符合目前的位置，也给双方留下了余地。
钱顺生显然对这个回答是满意的，他举起杯，“来，老同学，为了林城能有新气象，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砂锅的热气混着啤酒的微醺，让这个小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紧密。
钱顺生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组织部赵部长那里，你这两天有空可以主动去拜访一下。
老赵这人，别看表面严肃，其实心里有杆秤。
他以前在省委组织部干过，对干部政策吃得透，也看不惯一些歪风邪气，你以请教干部政策、了解林城干部队伍结构的名义去，他应该会欢迎。
聊开了，或许对你接下来考虑用人有些帮助，顺便……也可以听听他对一些干部的看法，他的评价，还是比较客观的。”
这又是一条宝贵的信息和路径。
祁同伟记下了，“好，多谢提醒，我这两天就安排。”
夜宵结束，已近晚上十点。
小巷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两人在巷口分开，钱顺生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早点回去休息，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祁同伟独自走回招待所小楼，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头脑却更加清醒。
钱顺生今晚这顿饭，信息量巨大，态度也基本明晰，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初步找到了一个可能提供内部视角和一定程度支持的盟友。
林城的局面，比自己预想的更复杂，但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有利益纠葛的旧势力，也有像钱顺生这样渴望改变、至少愿意提供信息的干部，还有像赵东来这样可能秉持原则的组织系统官员。
现在看来，点火处可能不止一个。
人事布局是一个火种，老国企的问题可能是另一个火种，而汉东大学的人才引进，则是为未来储备燃料。
他需要精心设计，让这几个火种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点燃，形成燎原之势，而不是把自己烧进去。
第一步，就从明天拜访组织部长开始，既要表现出对老同志的尊重和对组织程序的敬畏，也要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林城干部队伍优化结构、激发活力的事情，看看对方的反应。
还有，得让临时协助的市委办人员去搜集一下光华厂、二纺厂近三年的公开资料和领导变动情况，先做个基本了解。
想着想着，已是深夜。
祁同伟关上台灯，躺到床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但他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份初步的作战草图。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几个可能的路标，也隐约看到了潜在的同伴与对手。
祁同伟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在这座城市真正意义上的博弈，就将拉开序幕。
今晚砂锅摊上的这番交谈，或许就是这盘大棋开局前，一次重要的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