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回到家，把自己与赵立春通话的内容，以及自己了解到的最新情况，原原本本地向坐在对面藤椅上、正悠闲侍弄着一盆兰花的钟老爷子汇报了一遍。
老爷子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听完儿子的讲述，手上浇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场关乎家族盟友政治生命和改革路线存续的重大危机，而只是明天的天气预报。
“你啊你，真是忘了啊！”
钟正国一怔，“爸，我忘了什么？”
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问道。
“我问你，宦海行舟，上岸第一课，教的是什么？”
钟正国神色一肃，沉声答道，“是忠义，忠君爱国，义字当先，此为立身之本。”
老爷子点点头，继续问，“那第二课呢？”
钟正国微微低头，“是……忘本。”
老爷子放下茶杯，“对喽！宦海行舟，风雨怎么可能会小？古往今来，想进步的谁不是顶着狂风暴雨，逆着天意人心，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才得以踏上星空，成为执掌规则的强者？
可这逆天改命，九死一生成功之后，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钟正国微微摇头，“是什么？”
老爷子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第一件事啊，就是立刻、马上用手中刀，毫不犹豫的斩断后来者口中那些同样喊着要逆天者的脊梁与妄念！
瞎子复明，第一件事就是扔了那根陪他走过黑暗的拐杖，甚至嫌弃它碍眼。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他不需要了，他甚至觉得那拐杖见证了他的不堪。
政途之上，亦是如此。
顺者昌，逆者亡，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你顺着他们制定的规则，走他们安排好的道路，他们自然愿意拉你一把，分你一杯羹。
可你一旦想逆着来，想走自己的路，想动他们的蛋糕，甚至只是表现出这种妄念，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祭出那柄制裁之刃，将你的脊梁和梦想，一剑斩断！
屠龙的勇士，最终盘踞在恶龙的财宝上，长出鳞片和犄角，变成了新的恶龙，这个道理，几千年来，何曾变过？”
咱们钟家这个政治联盟的雏形，本就已经足够庞大，足够引人忌惮了！更何况赵立春大女儿嫁去了叶家。
叶家啊……是把双刃剑，顺风时，能借其无上锋芒，助你扶摇直上九万里。
可一旦风向变了，或者你自己驾驭不住了，那柄剑的重量和反噬，就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钟正国听到叶家二字，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瞬间闪过二三十年前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些模糊却惊心动魄的传闻和片段。
那时的风云变幻，比今日更加诡谲惨烈。
钟正国默默叹了口气，“爸，可是老裴他们在汉东，改革是做出了很大成绩的！光明区的模式，是有生命力的！上面难道不看成绩吗？”
老爷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成绩？正国啊，你为什么会天真地觉得，成绩真的有那么大的用处呢？尤其是在某些层面看来。
就像咱们家那个孙女婿，祁同伟，他是个好孩子，有能力，有拼劲，也有原则。
可是，你想想，如果他没有娶小艾，没有进入我们钟家，甚至没有遇到赵立春的赏识，他会怎么样？
他身中三枪又如何？缉毒英雄又如何？一等功臣又如何？在那个小小的汉东，梁群峰这个副部级，一句话，照样能把他按死在最基层，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他的成绩，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壁垒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裴一泓和赵立春他们现在，也一样！
改革成绩做得再漂亮，Gdp增长再快，民生改善再多，在星空之上的那些强者看来，如果觉得你的方向不对，或者你的存在本身成了某种威胁，他们照样可以一句话，就按住你。
让你动弹不得，让你的所有努力，都变成镜花水月，甚至反过来成为攻击你的材料。
那篇关于祁同伟的文章，不就是一次试探性的按手吗？”
钟正国沉默了，要老爷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自己心中因盟友成绩而生出的些许底气，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有些颓然地靠回椅背，“爸，照您这么说，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只能认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摁住，看着汉东的改革可能被扭转？”
老爷子眉毛一挑，“认命？为什么要认命？棋局才刚刚到中盘，远未到认输的时候。”
钟正国苦笑，“爸，老裴进不了京，靠我一人之力，哪里撕得开这张已经笼罩在我们头顶的、密不透风的大网？”
老爷子却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你怎么总想着靠自己撕？我们不是还有盟友吗？而且还是最锋利、最让人忌惮的那一把，叶家！”
钟正国眉头立刻紧皱起来，身体下意识前倾，压低了声音，“爸！让叶家出头？那岂不是……岂不是更让他们被猜忌，更坐实了某些人对我们这个联盟图谋不轨的指控？而且叶家自己现在也是……”
老爷子打断儿子的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不出头，他们就不被猜忌了吗？当年那件事之后，叶家就成了很多人心里的一根刺，一个忌讳。
这么多年，他们低调隐忍，可谁心里真的放下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句话用在叶家身上，再合适不过。
对于某些人来说，叶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所以，他们现在是进也挨打，退也遭猜忌，反正落不得一个好。
既然如此，还待在后方干什么？藏着掖着，只会让人觉得你虚弱可欺，更加肆无忌惮地围剿你的盟友，压缩你的空间。
不如……索性站出来！
站到台前，亮亮相，发出声音，甚至在某些关键问题上，摆出强硬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