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子当如祁同伟……”沙瑞金重复着副市长这句感慨,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夜色,语气有些复杂,“这话,倒是一点不假。”
车厢里安静下来。
青州考察团的几位核心成员都看着沙瑞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沙瑞金收回目光,转向车内众人,表情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刚刚看了光明区,听了祁同伟的汇报和赵立春的讲话,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畅所欲言。”
副市长沉吟片刻,率先开口,“书记,光明区的做法,确实有不少新东西,尤其是那个产业大脑和政企之间的对赌协议,想法很超前。
虽然风险大,但如果成功了,对地方经济的拉动效应会非常明显,我担心的是……”
“担心什么?”沙瑞金问。
“担心他们步子太大,收不住。”副市长直言不讳,“法无禁止即可为,这话听起来解气,但实际执行起来,边界在哪里?政府权力和市场的边界在哪里?
刚刚那个黄厅长问得好,万一企业烂尾、扯皮,政府怎么办?
赵省长说该清退就清退,可说得轻巧,真到了那一步,牵扯到就业、稳定、银行债务,能那么简单清退吗?
祁同伟毕竟年轻,冲劲有余,恐怕对复杂局面的预估不足。”
另一位发改委主任接过话头,“我看不尽然,书记,您注意到没有,祁同伟在回答问题时,并不是一味冒进。
他强调依法依规,强调专业团队参与,强调前期尽调和过程监管。
这说明他不是莽夫,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风险控制体系,他那个裁判员和服务员的说法,虽然大胆,但仔细想想,恰恰点中了我们政府职能转变的要害。
从直接干预经济,到营造环境、制定规则、提供服务,这和我们正在研究的小政府、大社会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妙。”
常务副市长质疑道,“可他才多大?这套理论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是赵立春或者高育良在后面授意,让他出面当急先锋?”
沙瑞金摇摇头,“不像,刚刚的交锋,随机性很强,祁同伟的回答,逻辑连贯,思考深入。
尤其是最后关于改革终极目的的那段论述,没有长时间的实践和思考,是说不出来的。
这不仅仅是执行者的水平,更有设计者和思想者的影子,这才是最让人警惕,也最让人……欣赏的地方。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干部,不仅有实干能力,还有理论总结和战略思考的能力。
汉东出了个人才啊,而且是赵立春和高育良联手培养、力推的人才。”
“书记,那我们……”副市长欲言又止。
沙瑞金明白他的意思,青州和汉东毗邻,在很多方面存在竞争,光明区的模式如果成功并大规模推广,势必对青州形成压力。
更关键的是,祁同伟这个人的崛起,可能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汉东在区域竞争乃至更高层面,都握有一张重要的牌。
沙瑞金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学习,放下所有成见和顾虑,真心实意的学习,光明区好的做法,我们要研究透,结合青州实际,能借鉴的借鉴,能改良的改良。
不要觉得借鉴丢人,改革开放,本来就是互相学习的过程,他祁同伟能想出产业大脑,我们青州的干部为什么不能想出智慧园区?他能搞对赌协议,我们能不能探索更灵活的风险投资模式?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学习不是照搬,更不是盲从。
我们要学的是思路,是方法,是那种敢于打破常规的锐气,而不是具体某一个项目。
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光明区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风险,作为我们的前车之鉴。”
“那祁同伟这个人……”副市长问。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此人前途不可限量,赵立春说要破格提拔,绝不是空话。
以他的年龄、能力和背景,未来三十多岁的正厅,四十岁的副部,并非不可能。
这样的人,将来很可能走到更高的位置,所以……
第一,我们要和他保持良好的工作关系,甚至是私人关系,今天的交流是个好的开始,以后要建立常态化的沟通机制。
第二,青州也要加快培养我们自己的年轻干部,不能人才断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得更好!只有青州发展得比汉东更快更好,我们才有底气,才有话语权!
靠阻挡别人进步来维持自己的优势,那是懦夫行为,真正的强者,是在竞争中超越对手!
回去后,发改委牵头,组织专题小组,系统研究光明区的经验和做法,一个月内拿出初步的学习借鉴方案。
市委宣传部注意收集关于祁同伟公开发表的文章、讲话,特别是他今天提到的那些理念,要深入分析。
组织部也要动起来,看看我们青州有没有类似潜力的年轻干部,加大培养力度。”
“是!”众人齐声应道。
沙瑞金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回忆着祁同伟,这样的年轻人,站在时代的潮头,是鲜花着锦,也是烈火烹油啊。
要么乘风破浪,直上青云,要么一步踏空,粉身碎骨。
与此同时,赵立春的专车上,话题也并未结束。
高育良斟酌着词句,对赵立春说,“省长,沙瑞金看似平和,但我总觉得,他看同伟的眼神里,除了欣赏,还有一种……很深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他恐怕已经将同伟,视为未来潜在的对手了。”
李达康不以为然,“对手就对手!改革路上,还怕竞争吗?同伟凭本事吃饭,光明区凭实绩说话,谁来当对手都不怕!”
赵立春摆摆手,示意李达康稍安勿躁,“育良观察得细,沙瑞金这个人,志向不小,能力也有,也不是全靠后面人扶起来的,他今天来,学习是真,掂量也是真,他掂量光明区的成色,更掂量同伟的斤两,不过,这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