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建木浓密的树冠,卷起湿润的草木气息落在广场上,将冷腥熏香搅得微微晃动。高台之上,灵曦的目光顺着斑驳光影往下落,先扫过建木主干那几道狰狞的深裂纹路——枯褐色的汁液正顺着裂纹慢慢渗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散发着越来越重的腐朽气味,那是建木生机不断流逝的证明。
每一滴汁液落下,都像是砸在灵曦的心口上。她生于这片土地,长在建木的庇护之下,灵界的每一寸草木都受圣树根须滋养,圣树亡,则灵界崩,这是刻在每一个灵族血脉里的真理。她指尖的凉意顺着凤印传到骨缝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滞涩。
目光从圣树移开,落在广场中央斗笠遮面的女子身上。纱幔后的身影挺拔,即使被神殿使者的神念牢牢锁定,也没有丝毫晃动,那份平静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扎根在岩石里的千年古松,任风吹雨打都纹丝不动。灵曦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坦诚,也能想起她一路走来展示出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医术,从无名小卒一路走到这里,从来没有出过半点差错。
她又偏过头,看向偏殿门口扶着门框站着的灵汐。少女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圈泛红,指尖死死攥着门框的雕花,指节泛白,眼底的忧色几乎要溢出来。无心和尚危在旦夕,除了建木本源汁液,再没有别的法子能救,这份急切,灵曦看在眼里,也懂在心里。
空气里的沉默像是被拉得越来越长,连风穿过枝叶的哗哗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灵族长老们站在广场两侧,一个个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份寂静,只有衣料被风吹动的轻轻响动,混杂着各人不同频率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散开。神殿使者站在灵曦身侧,指尖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指尖隐隐透着发力的紧绷,他等着女皇给出一个符合神殿心意的回答,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施压。
灵曦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瞬间挤满了腐朽、冷腥与草木清香混合的怪异气味,她将胸腔里攒着的气缓缓吐出,握着凤印的手不再颤抖,指尖重新稳定下来,整个人像是瞬间抽去了所有犹豫,只剩下沉凝的决断。
金色凤纹帝袍随着她挺身的动作轻轻展开,阳光落在金线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躁动与不安。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治!”
一个字,斩钉截铁,像是一柄锋利的剑,直接斩断了所有犹豫与纠结,落在地上,砸得青石板都像是震了震。广场上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长老们脸上露出不同的神情,有担忧,有释然,也有不安,但没有人敢出声反对,只能看着高台之上挺直腰身的女皇,安静地等待下文。
灵曦的目光重新落到林芸汐身上,语气里带着明确的信任,也带着清晰的规矩:“林医官,本皇信你一次。圣树乃灵界根本,不容有失,我知道治疗风险极大,也明白你提出的规矩并非推诿。接下来,就按你说的来,不必有顾忌。”
她说到这里,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脸色沉下来的神殿使者,凤眸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语气平和却透着威压:“使者,当初神殿同意让林姑娘前来一试,说好的是只观不扰。既然约定在前,还请遵守约定,只需在一旁监察便是,不要插手治疗过程。”
“本皇在这里把话撂在这里。”灵曦往前踏出一步,帝袍下摆扫过高台台阶,发出轻轻的摩擦声,“若治疗成功,建木恢复生机,灵界上下感激不尽,日后定有重谢送到神殿,绝不会让神殿吃亏。若治疗失败,或是此女真的图谋不轨,想要趁机窃取本源或是破坏圣树,不用神殿动手,本皇亲自将她拿下,锁了神魂交给神殿处置,绝无半分偏袒。”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了林芸汐放手施为的底气,也给了神殿足够的台阶,更把责任清清楚楚揽在了自己这个女皇身上,没有半分推卸。广场上的长老们听完,纷纷松了一口气,原本提着的心稍稍落下——女皇这句话,既保住了灵界的根本,也不得罪神殿,算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林芸汐站在广场中央,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半分。她能听出灵曦这份决断背后的压力,一边是掌控灵界生杀的天道代言人秩序神殿,一边是已经濒死的圣树和需要圣树救命的无心,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她对着高台之上微微躬身,动作沉稳,声音清晰:“谢陛下信任,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斗笠纱幔随着她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药箱放在脚边,皮质箱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装着她为治疗准备好的所有器具和药物,每一样都经过反复检查,绝不会出半分差错。她能感觉到体内沉淀的道力在缓缓流转,万世记忆里关于规则侵蚀治疗的片段在神魂里慢慢清晰,这不是她第一次处理类似的情况,上一世她也曾帮上古灵树拔除过天道留下的侵蚀种子,只是这一次,建木的体量更大,侵蚀更深,风险也更大。
空气中的紧张渐渐散去了一些,但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少。神殿使者站在高台上,听完灵曦这番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原本以为灵曦会顺着他的意思,拒绝这个来自下界的“变数”治疗圣树,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直接拍板同意,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到半点反驳的理由。
他狠狠咬了咬牙,指尖在剑柄上摩挲了两下,目光冷沉沉地扫过广场中央的林芸汐,鼻腔里喷出一口带着冷意的气息,一声冷哼从喉咙里滚出来,声音尖锐又带着不甘:“好,好得很!既然女皇陛下都已经拍板了,那本使自然遵守约定,只在一旁看着便是。”
“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使者往前走了两步,神念瞬间放开大半,那股带着规则压迫的力量直直压向林芸汐,连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波纹,“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女皇陛下可别忘了今天说的话。”
灵曦面不改色,微微颔首:“君无戏言,本皇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得到这句准话,使者也没再继续纠缠,他冷冷瞥了林芸汐一眼,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脚步一错,顺着高台台阶往旁侧退去,停在了距离治疗位置三丈之外的一块平整石台上。这个位置既能清晰看到整个治疗过程,又不会距离太近干扰灵力运转,算是刚好符合约定的距离。
他刚一站定,神识便像是一张细密冰冷的大网,瞬间铺展开来,牢牢锁定在林芸汐身上,每一缕发丝的晃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逃不过他的感知。那神念里带着天道规则特有的冰冷排他性,一点点扫过林芸汐的经脉与丹田,试图找出隐藏的魔气或者邪修印记,却只感觉到她体内温和流转的水火灵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那气息太过微弱,像是被刻意隐藏了一般,让他抓不住半点把柄。
使者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神念锁得更紧,心里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对方有半分不对,他便立刻出手,哪怕得罪灵曦,也要将这个可能的变数拿下。
林芸汐站在原地,清晰感觉到那道冰冷神念贴在自己身上,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皮肤微微发紧。她没有理会那道神念,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灵曦,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建木主干前最大的那处裸露根系走去。
青石板被她的靴子踩得发出轻轻的闷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布满裂纹的树皮上,和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慢慢重合。空气中的草药清香随着她的移动慢慢散开,混着草木的湿气,一点点压过了原本浓重的腐朽气味。
灵曦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道逐渐靠近圣树的身影,握着凤印的手再次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进了玉石的纹路里,眼底带着几分紧张,也带着几分希冀。
冰冷的神念依旧牢牢锁在林芸汐的后背上,没有丝毫放松,建木主干散出的腐朽气味,顺着风缓缓飘过高台,落在每一个人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