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木案几上，青瓷茶盏的热气已经散尽，茶沫在盏底凝出细碎的褐色结晶。空气中浮动着老山檀的熏香，混着窗外石缝里青石板的潮湿潮气，钻入鼻腔时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林芸汐指尖敲着案几边缘，木纹的粗糙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她看着对面端坐着的青岚，这个出身上古遗族青鸾部的女子，有着浅金色的眼瞳和流云般的淡青色长发，此刻指尖捻着一块刻满上古符文的兽皮，话音还停留在方才的话语里。
“归墟之眼藏着混沌初生时的本源之力，只有混沌遗民的血脉才能打开入口。传说那里存着打破一切规则封印的钥匙，只是万年来没人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青岚的声音清越，像山涧流过玉石，落在林芸汐耳中却掀起了惊涛。
混沌遗民，归墟之眼。
这两个名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撞开了她记忆深处沉封的碎片。那是前几天她动用轮回镜梳理万世因果时，在镜面最混沌的雾霭里瞥见的模糊影迹，镜面之上只有这六个字流转，却始终看不清全貌。她原本以为那只是天道布下的迷障，没想到会从青岚口中听到完整的表述。
林芸汐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青岚脸上，没有绕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青岚姐姐，你告诉我这些……是契约允许的吗？还是你……自己的意志？”
青岚捻着兽皮的手指猛地一顿，浅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被人一刀戳中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她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得身后的酸枝木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呻吟，整个人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青砖的凉意透过薄衫渗进来，青岚却像感受不到一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头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压抑着极致的痛楚，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一点点扎碎她的颅骨。
淡青色的长发顺着指缝滑落，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肩头在不住地颤抖。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被她带起的气流掀动，滚落在青砖地上，“哐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滚烫的残茶溅出来，打湿了林芸汐的袍角，带着灼人的温度。
林芸汐身体没有动，心脏却猛地往下沉。她没有猜错，青鸾部作为知晓天地秘辛的上古遗族，每一个泄露信息的族人身上都刻着契约封印，这是她早就猜到的可能。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一语中的，触发得会这么快。
一股冰冷无形的气息突然从青岚身上渗出来，沿着地面朝着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青砖缝里渗出的潮气瞬间凝结成细碎的白霜，连空气中的老山檀香气都被冻得僵住，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林芸汐骤然起身，腰间轮回镜轻轻震动，放出一层柔和的清辉护住周身。她看见青岚捂住头颅的双手慢慢滑下来，发丝分开，露出了她的额头。
眉心处，一道复杂到极致的灰色符文骤然亮起。
符文像活过来一样不停扭曲旋转，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冰冷强制的气息，那是规则之力凝结而成的契约印记，带着不容抗拒的天道意志。灰光越来越盛，渐渐遮住了青岚原本的面容轮廓，那股逼人的寒气几乎要将整个会客室冻结。
灰光散去些许时，青岚重新露出脸庞。原本灵动温柔的浅金色眼瞳，此刻已经彻底被空洞和冰冷取代，瞳孔中心凝着一点灰色光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石雕像。
她张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再是之前清越的山涧声，变得毫无感情，一字一顿，像机械敲击着冰冷的金石：“警告，泄露禁忌信息。执行最终指令：驱逐目标林芸汐，若抵抗，则……擒拿，交由轮回殿处置。”
话音未落，狂暴的力量骤然从青岚体内爆发开来。淡青色的妖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间会客室。这股力量的层次远超林芸汐之前对青岚的认知，雄浑浩瀚的妖力波动带着百鸟朝凤的清鸣，赫然稳定在化神初期的境界！
林芸汐瞳孔骤缩。她一直知道青岚隐藏了实力，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踏入化神境，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那淡青色的妖力里，混杂着浓郁的灰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带着契约规则的镇压之力，威势比寻常化神初期强悍了不止一倍。
劲风扑面而来，吹得林芸汐鬓发飞扬，袍角猎猎作响。她脚下踩着碎瓷片，下意识后退半步，轮回镜的清辉又亮了几分。坚硬的青砖地面在妖力冲击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开裂的声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灰尘从墙面上簌簌往下掉，落在肩头带着厚重的土腥味。
青岚悬浮起来，淡青色长发无风自动，在空中肆意飞扬，眉心的灰色符文不停流转，发出嗡嗡的规则震颤声。她空洞的眼神牢牢锁在林芸汐身上，整个人已经变成了执行指令的工具，没有自我，没有情感，只有冰冷的任务。
会客室西侧的青砖墙壁承受不住狂暴气浪的冲击，轰然一声巨响，整面墙从裂开的纹路处炸开，碎石砖块夹杂着尘土四处飞溅，一块半人高的墙砖带着呼啸风声砸向林芸汐身旁的立柱，撞得木柱四分五裂。
外面值守的敖青最先察觉到不对，龙域特有的磅礴龙元瞬间爆发，厚重的龙吟声隔着门板传进来。下一刻，厚重的实木门板被龙爪撕碎，碎片木屑四散纷飞，敖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金色龙瞳扫过室内景象，瞬间绷紧了身体。
紧随其后，无心和尚踏着碎步进来，袈裟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手中念珠转动，淡淡的佛光从周身溢出来，闻到空气中浓郁的契约规则气息，闭合的双眼猛地睁开，眉头深深皱起。影从另一侧的阴影里现出身形，周身杀气凝结，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刺客短刃上，只待林芸汐一声令下便立刻出手。星璇握着阵盘站在无心身侧，指尖已经开始勾画临时聚阵的纹路，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到了悬浮在室内的青岚，看到了她眉心闪烁的灰色符文，看到了那双空洞冰冷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敖青身上金色龙鳞已经在皮肤下隐现，龙元翻滚的气息震得房间里剩下的半片墙壁不停抖动，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整个人挡在了林芸汐身前。
无心和尚捻着念珠，口中一声低低的佛号，声音里带着深重的叹息：“阿弥陀佛，契约锁魂，意志被夺，可怜，可叹。”
林芸汐从敖青身后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青岚，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还记得三天前青岚找到她，说愿意冒着契约惩罚告诉她关于归墟之眼的消息，说自己厌倦了部族长老会对天道的一味屈从，想帮她这个同样被命运操控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她还记得青岚说起部族里那些前辈因为泄露信息被契约吞噬意志，变成行尸走肉时，眼中那种深切的悲哀。她问过青岚不怕吗，青岚笑着说，青鸾部骨子里流的也是反抗的血，只是太久没人敢掀开这层压抑的幕布了。
林芸汐原本以为，最多只是契约反噬让青岚重伤，她还有机会用轮回镜的力量帮她剥离封印。可她没想到，契约的力量会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夺走了青岚大部分意志，把曾经愿意站在她这边的姐妹，变成了对准她的刀。
悬浮在空中的青岚动了。她缓缓抬起右手，淡青色妖力在指尖凝聚，灰色纹路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冰冷的规则气息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她的视线透过敖青肩头，牢牢锁定在林芸汐身上，那道灰光凝聚的准星，从未偏移半分。
林芸汐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轮回镜，镜面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温热而平稳，像她此刻依旧镇定的手掌。她知道，这把被契约操控的刀，已经斩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