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野花香掠过落星谷，林芸汐握紧黑色令牌，跟着敖青的脚步往谷外走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小径上，令牌里隐藏的虚空气息与远处天工城方向飘来的烟火气混在一起，一个月的筹备期已经正式开始，未知的危险与诱人的线索都在前方等着她。
出了谷口，一辆通体漆黑的龙纹马车已经停在道旁，拉车的是一对通体雪白的四蹄踏雪灵驹，马蹄踏在地上，泛着淡淡的灵雾。车夫见两人出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地掀起车帘，敖青伸手虚引，请林芸汐先上车。车厢内部铺着柔软的天蚕丝垫，壁上嵌着两块温玉，散发出淡淡的柔光，一股清冽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中，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林芸汐靠着软垫坐下，方才松开紧抿的唇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混沌金丹在丹田内缓缓转动，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细小的酥麻感顺着四肢百骸散开，那是气血逐渐平复的征兆。她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马车轻轻晃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低沉的轱辘声，带着规律的节奏，让人放松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天工城龙渊商会后门。龙渊商会占据了天工城北最繁华的地段，高达九层的主楼直插云霄，飞檐翘角上挂着金色的铜铃，风吹过的时候，清脆的铃声传遍半座城池。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材、丹药混杂的清香气，还夹杂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烟火味，人声鼎沸的喧闹隔着几层墙壁传进来，依旧清晰可闻。
敖青引着林芸汐穿过走廊，沿着旋转楼梯往地下走，石阶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音。每转一个弯，就有两名穿着劲装的龙渊护卫垂首行礼，气息沉稳，一看就是筑基以上的好手，可见龙渊商会戒备之森严。走到最底层，敖青在一面刻着龙纹的石壁上按了三下，石壁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间十余丈见方的密室。
密室里光线柔和，来自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乳白色的光晕均匀地洒在每一处角落。空气中除了龙涎香的清冽，还有一缕淡淡的安息香，能安神定志，防止心神外露。靠墙立着两排一人高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满了封皮各异的卷宗，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桌旁放着两把酸枝木官帽椅，做工精细，纹理清晰。
“这里是我在天工城的专属密室，只有我和少数几个核心心腹能进来，绝对安全，不会有人偷听偷看。”敖青反手合上石门，机关落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伸手指向长桌，“你先坐，我去把权限打开，把资料调出来。”
林芸汐点了点头，走到长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桌面。木质的纹理带着天然的凹凸感，经过岁月打磨，光滑得如同玉石。她能感觉到，整间密室都布着隔绝气息和神魂探查的阵法，气息流动在这里变得异常平缓，连外界的声音都被完全隔绝，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片刻后，敖青从书架后转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每一卷都封着不同颜色的封皮，他把卷宗轻轻放在长桌上，堆得足足有半尺高。“都在这里了，龙渊和虚空探险会有多年的合作，这些都是我们存底的非绝密资料，凡是和轮回之井沾边的，我都调来了，还有探险会近期的成员动向和队伍筹备记录，都在这里。”
林芸汐微微颔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青色封皮的卷宗，封面上用银粉写着“虚空探险会天工分部三百七十一年秋探索记录——虚空裂缝轮回之井”，字体刚劲，带着古老的质感。她指尖一挑，卷宗应声而开，泛黄的宣纸书页摊开在桌面上，油墨香气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沧桑气味钻进鼻腔。
第一页就是发现轮回之井的详细记录。三个多月前，虚空探险会一支小队伍在探索北境一处废弃上古战场时，遭遇了空间乱流，被卷进了一处偏僻的虚空裂缝。那处裂缝异常隐蔽，藏在一片破碎的星云之后，就连附近的修士都很少有人知晓。队伍里有个擅长寻脉的散修，意外感知到裂缝深处有异常的轮回法则波动，顺着波动一路往里探索，最终在裂缝核心地带发现了那口井。
卷宗里夹着一张用秘法绘制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轮回之井的位置，还有周围的空间节点分布。旁边的文字描述写得很详细：入口处方圆百丈，终年有时光碎片飞舞，碎片泛着淡金色的微光，碰到修士衣物就会直接穿透，若是神魂不够稳固，被碎片扫过就会留下细碎的伤口，足足三月才能愈合。井口深处，能隐约感觉到古老的宗派气息，石壁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和古籍中记载的上古轮回宗符文样式高度吻合，因此推断，井内藏着轮回宗的上古遗迹。
林芸汐指尖停在“轮回宗”三个字上，眸色微微一动。她识海里漂浮着的记忆碎片轻轻颤动了一下，有零星的画面闪过——巍峨的山门，高耸入云的黑塔，成千上万身穿灰袍的修士对着一口古井跪拜，口中念着晦涩的祷词。那是她某一世零碎的记忆，那一世她曾路过轮回宗的遗址，只看到一片废墟，没想到完整的遗迹竟然藏在虚空裂缝的轮回之井里。
她压下心底的波动，继续往下翻页。越往下看，她的眉头越是微微蹙起。卷宗里记录了探险会高层几次会议的摘要，所有的讨论焦点都不是遗迹里可能存在的神兵宝药，反而全部集中在“轮回法则实物”和“完整传承记载”上。探险会会长亲自下了批示，要求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找到关于轮回法则本源的记载，哪怕只找到一块刻着符文的残片，都算大功一件。
这不寻常。虚空探险会历来探索遗迹，都是宝物优先，最多分出一部分力量寻找功法传承，像这样把全部重心放在寻找轮回法则本源上，目的绝对不单纯。林芸汐指尖敲了敲桌面，木质桌面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她要找的，就是破解天道施加在十位命定之人身上契约的方法。而破解契约的关键，就藏在对轮回法则本源的理解中——契约本身就是天道借轮回之力编织的，只有摸到轮回法则的根，才有可能找到剪断契约丝线的方法。探险会的目标，竟然和她完全重合。
“看来虚空探险会里，也有高人察觉到轮回之井藏着关键东西了。”敖青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卷宗上，龙瞳里带着一丝思索，“我之前就听说，探险会会长多年来一直卡在炼虚境界，始终无法突破，听说他一直在研究轮回之道，想要从轮回里找到突破的契机，这次这么大动干戈，恐怕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林芸汐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很多卡在境界关口多年的大能，都会做出这种孤注一掷的举动，寻找上古遗迹里的突破机缘，并不奇怪。她放下第一卷卷宗，又拿起第二本红色封皮的，这是这次探索队的人员筹备记录。
此次探索队的队长，确实是虚空探险会资历极老的化神后期长老虚空子，此人活了近五千年，一生都在虚空裂缝里探索，走过的危险绝地比大多数修士走过的平路都多，经验极其丰富，修为深不可测。成员选拔要求异常严格，最低门槛都是金丹后期，还要有三次以上虚空探索的经历，才能获得报名资格，最终入选的还需要经过层层筛选，淘汰率超过七成。
更值得注意的是，记录最后一行，用小字号标注了一行字：本次探索特邀数位神秘顾问同行，身份保密，名单不对外公开。
林芸汐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神秘特邀顾问，身份都要保密，恐怕不是普通的人物。说不定是来自上界的修士，或者是什么隐世门派的高人，专门冲着轮回法则来的。她没有多想，把这卷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卷，大多是附近虚空裂缝的环境记录，还有历代探险的总结，林芸汐看得很快，半个时辰不到，就翻完了大半，只剩下最下面一卷藏在最底下的，封皮是暗红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毛，封面上没有写字，只盖着一个模糊的探险会印章。
她伸手把这卷抽出来，封皮因为年代久远，有些脆了，轻轻一碰就掉下一点细碎的纸渣。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第一页，里面记载的是数百年前探险会成员的传记，都是一些在探险中遇难或者已经飞升的知名人物，按年份排列。
她一页页往下翻，看得漫不经心，突然，目光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的主角，道号缥缈，记录上写着：缥缈真人，姓沈名清玄，剑道天赋旷古绝今，入探险会五十年，探索虚空遗迹二十七处，得上古剑道传承，更痴迷于轮回之道，曾着《轮回剑论》一卷，提出“剑斩轮回，道在己身”的观点，数百年前于天工城渡飞升劫，成功破界飞升仙界。
林芸汐的呼吸瞬间慢了半拍，指尖微微收紧，捏着书页的指节泛出一点白。她继续往下看，后面一行小字，是缥缈真人飞升前留在探险会档案馆的遗言预言：“吾观轮回大道，藏于北境虚空裂缝之井，后世若有剑心通明之人入井，可见吾留影一席，授剑道真意，解轮回疑惑。”
“缥缈”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直直劈进林芸汐的识海，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瞬间炸开。漫天的风雪，昆仑山顶的剑台，白衣胜雪的师尊摸着她的头，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要亲自传她大道。后来，天道降下指引，说她是先天道魂，献祭她的道魂，就能让师尊的剑道更进一步，触摸到飞升的门槛。
那一夜，长剑穿胸，她倒在剑台的积雪里，师尊的眼神冰冷，没有半点波澜，只说了一句“为了大道，只能委屈你了”。那是她万世轮回里的第五世，那个亲手把她献祭的师尊，就是缥缈剑仙沈清玄。
原来如此。原来他数百年前就留下了预言，把神念留在了轮回之井，等着后世的有缘人过去。原来宿命的引力，早早就把丝线牵好了，不管她怎么绕，最终都要走到他面前。
密室里的安息香依旧弥漫，夜明珠的光依旧柔和，林芸汐坐在椅子上，握着泛黄的书页，指腹下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路。敖青站在旁边，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眉头微微一蹙，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林芸汐缓缓抬起头，眸子里一片沉静，只有极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寒意，那是万世背叛刻进骨血里的印记。
她合上古卷宗，暗红色的封皮轻轻落在那堆资料最上面，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