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在圣佩德罗高地上点了一下。“阿里大督,以前你们攻城,是步兵用血肉之躯去撞美军的混凝土碉堡。
你们的步枪打不穿碉堡,手榴弹扔不到碉堡顶上,美军的机枪可以在五百码外把你们的冲锋队伍拦腰截断。
所以打了三次都打不下来,因为你们没有能摧毁碉堡的武器。”
他的手指移到沙盘后方那排用火柴棍代表的炮位上。“现在不同了。三十七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在三千码的距离上可以用高爆弹直接命中碉堡射击口。
一门炮不行就两门,两门不行就四门,四个齐射就能把一座混凝土碉堡轰成碎石堆。
美军的机枪阵地、铁丝网、战壕,在炮火准备之后都会变成一堆废墟。”
达图·阿里的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这次攻城,先用大炮轰?”
“先用大炮轰。”陈默的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弧线,从西侧的集结地延伸到圣佩德罗高地,再从高地延伸到市区中心。
“进攻计划是这样的:第一阶段,炮火准备。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五时整,全部三十七门山炮对美军前沿阵地实施集中轰击,持续时间四十五分钟。
重点目标是圣佩德罗高地上的六个混凝土碉堡、主战壕前的地雷场和铁丝网、以及高地东坡的美军营房区。”
“第二阶段,高地突击。炮火准备结束后,步兵第一师从正面佯攻,吸引高地守军的注意力。
步兵第二师从高地南侧的菠萝园实施迂回包抄,用炸药包和手榴弹逐个清除残余的碉堡。
第三师作为预备队,在高地北侧待命。拿下圣佩德罗高地后,我们就能俯瞰整个达沃市区,美军的防御纵深将全部暴露在我们的火炮射程之内。”
“第三阶段,城市攻坚战。以圣佩德罗高地为炮兵观察阵地,调整炮火打击市区内的美军据点。
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市中心推进:第一师沿达沃河右岸进攻,第二师从高地东南坡下山直插政府大楼。
第四师从北面切入港口区,切断美军的海上退路。第五师和三个独立旅围困三宝颜和哥打巴托的美军据点,防止他们向达沃增援。”
达图·阿里俯身看着沙盘,眉头微微皱起。他的手指在达沃湾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美军在港口里有两艘炮艇,装备三门四英寸舰炮。
如果我们从北面进攻港口区,那两艘炮艇的火力会覆盖整个海岸线。”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军统局山打根站上周通过潜艇运来了一批磁性水雷。
明天晚上,一个由十二名潜水员组成的爆破小组将潜入达沃港,在两艘炮艇的船底各安装两枚水雷。
总攻开始时,定时引信会先引爆水雷。没有了炮艇的火力支援,港口的防御就会薄弱许多。”
达图·阿里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沙盘上那座用灰色黏土捏成的城市模型上。
“十二月十五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三天后。”
“三天后。”陈默站起身,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阿里大督,这三天里有几件事必须完成。
第一,各师的炮兵观察员要到山炮阵地上实地勘测射击目标,测出每个碉堡的精确方位和距离。
第二,工兵部队要连夜在进攻出发阵地前方开辟出至少三条突击通道,清除美军布设的地雷。
第三,爆破小组要在明天午夜之前完成对港口炮艇的水雷布设。”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还有最后一件事。让随军牧师在各师阵地前做战前祈祷。你的战士们,他们信仰真主。让他们相信,真主站在正义的一边。”
达图·阿里的目光在沙盘上停驻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直起腰,对着岩洞外喊了一声。他的副官,一个二十出头的摩洛族青年,快步跑了进来。
“传达命令,”达图·阿里的声音像磨刀石一样坚硬,“各师师长和独立旅旅长,一个小时后到主指挥所开会。
全军进入战斗准备状态。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五时整,向达沃市发动总攻。”
十二月十四日午夜,达沃港。
没有月亮。云层遮住了星星,港口的水面黑得像墨汁。港口的灯塔还在运转,白色的光柱每十秒钟扫过水面一次。
但灯塔的守军只有三个菲律宾保安队的士兵,他们裹着雨衣靠在灯塔栏杆上打盹。
爆破小组的十二名潜水员是从游击队的渔民中挑选出来的。他们在棉兰老岛的海边长大,能在水下憋气三分钟以上,能在黑暗中凭感觉找到船底的螺旋桨轴。
他们的装备极其简陋:每人一条帆布短裤、一副用竹筒和玻璃片自制的潜水镜、一捆用油布包裹的磁性水雷和定时引信。
他们在午夜十二点整下水。灯塔的光柱扫过水面时,他们潜入水中;光柱移开后,他们浮上来换气,。
然后继续向目标游去。水温大约二十八度,比空气还暖和,游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为首的潜水员叫穆萨,是个二十八岁的萨马尔人,战前在达沃港当过三年船工,对港口的水文和海底地形了如指掌。
他第一个游到美军炮艇“帕奈”号的船底。那是一艘排水量六百吨的钢壳炮艇,船底长满了藤壶和海藻,用手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穆萨从油布包里取出第一枚水雷。那是一枚圆柱形的磁性水雷,直径三十厘米,装药量二十公斤tNt炸药,外壳上嵌着六块强磁铁。
他小心地将水雷吸附在炮艇的船底,就在发动机舱的正下方,然后将定时引信设定在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五时四十五分。那是炮火准备结束的时刻。
他的同伴们以同样的方式在第二艘炮艇“科雷希多”号船底安装了三枚水雷。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凌晨十二点五十分,十二名潜水员全部安全返回出发地,在港口北侧的一个废弃渔码头爬上岸。没有人被发现。
穆萨用一块干布擦掉脸上的海水,低声对等在岸上的陈默说道:“水雷已经布好。两艘炮艇,一共四枚。引信时间,明早五点四十五分。”
陈默点了点头。“撤。”
十二月十五日凌晨四时整,圣佩德罗高地西侧,游击队炮兵阵地。
三十七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已经在预设阵地上排开。炮手们在天黑之前就挖好了炮位,用沙袋堆起了护墙,用伪装网遮住了炮身。
每门炮的射击诸元已经计算完毕,炮口对准各自的目标,那些目标在昨天的实地勘测中被炮兵观察员用红漆画上了标记。
炮队指挥官叫哈立德,是个四十岁的苏禄族人,曾经在西班牙殖民时期的菲律宾革命军中当过炮兵下士。
他的左脚在十年前的战斗中被打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他的眼睛仍然像鹰一样锐利。
他用一个从南洋进口的德制炮队镜观察着前方高地上的美军阵地,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各炮注意,”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目标编号十七,圣佩德罗高地三号碉堡。方位角四十七度三十分,仰角十二度,药包四号,高爆弹装填。”
炮手们重复着他的命令,在黑暗中迅速操作着火炮。装填手将高爆弹塞进炮膛,推上炮闩,然后后退两步,捂住耳朵。
哈立德看了一眼手表。四时五十八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通话筒,那是从南洋进口的野战电话系统,喊道。
“全营注意!三分钟后开始炮火准备。按照预定方案,第一轮齐射目标:前沿碉堡群。准备!”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连夜间的虫鸣似乎都停止了,只有远方偶尔传来美军哨兵换岗时的喊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空洞。
凌晨五时整。
哈立德将手中的雪茄狠狠咬断,对着通话筒吼道:“开炮!”
三十七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火焰在黑暗中像三十七条撕裂夜幕的赤练蛇,炮弹的尖啸声划破了棉兰老岛的寂静夜空。
第一批高爆弹在几秒钟后落在圣佩德罗高地的美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高地。
陈默站在后方指挥所里,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轰击效果。他看到三号碉堡被第一轮齐射直接命中。
那座混凝土碉堡的顶部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掀开了一样,碎石和沙袋被炸飞到数十米的空中,碉堡里冒出了滚滚浓烟。
“打得好!”达图·阿里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拳头狠狠砸在了沙盘的边沿上。
炮击按照预定方案进行。前十五分钟,集中轰击前沿碉堡群。三十七门炮分成六个炮兵连,每连负责一个碉堡。
每座碉堡在五分钟内遭到至少二十发高爆弹的直接命中。
混凝土墙壁被炸出巨大的豁口,内部的机枪和弹药被爆炸引发殉爆,火焰从射击口喷涌而出,将碉堡周围的沙袋和铁丝网烧成火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