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里安沉默了。他是个政治家，不是军人，但他懂得数字。六十万英国远征军，这是法国在西线战场上不可或缺的盟友。
如果这六十万人因为海上补给线被切断而失去战斗力，凡尔登的防线将在一个月内崩溃。巴黎将在三个月内沦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埃菲尔铁塔的钢铁轮廓在午后的天空下矗立，那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骄傲。
但此刻，德国军队的壕沟距离这座铁塔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里。每天夜里，巴黎市民都能听到从北方传来的隐约炮声。
“拉佩雷尔上将，”白里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如果法国舰队参加这场海战，我们有多少胜算？”
拉佩雷尔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北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总理先生，英国大舰队现有二十八艘无畏舰和九艘战列巡洋舰。
如果加上我们的十艘主力舰，联合舰队将拥有总共四十七艘主力舰。
德国人即使完成南北会合，最多也只能集结三十一艘主力舰。四十七对三十一，我们在数量上仍然占据明显优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审慎。“但数量优势并不等同于必胜。
德国人的布吕歇尔级战列舰，根据英国情报部门的评估，排水量超过三万两千吨，主炮口径可能达到三百五十六毫米，装甲厚度超过三百毫米。
这种级别的战列舰，在单舰战斗力上可能超过我们任何一艘现役无畏舰。
我们的孤拔级虽然可靠，但毕竟是战前设计的，主炮口径只有三百零五毫米，装甲也比不上布吕歇尔级。”
“但四十七艘终究比三十一艘多。”白里安转过身，目光扫过拉佩雷尔和丘吉尔。
“政治上的账，我来算。军事上的账，你们来算。如果这一战能够击溃德国公海舰队，战争可能在今年内结束。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战争可能再拖两三年。法兰西已经流了太多血，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拉佩雷尔的联合作战建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而有力：阿里斯蒂德·白里安。
“法兰西共和国授权海军总司令拉佩雷尔上将，率领四艘孤拔级无畏舰和六艘丹东级战列舰，加入英法联合舰队，参加北海决战。
法国舰队保留独立编队完整性和战术行动自主权，但在战略层面接受英国大舰队司令杰利科上将的统一指挥。”
他放下钢笔，抬头看着丘吉尔。“丘吉尔先生，请转告贵国政府。法兰西共和国不会在决定欧洲命运的时刻退缩。
我们的战舰将与英国皇家海军并肩作战。如果这一战注定要载入史册，那么法国海军理应在史册上留下属于她的篇章。”
丘吉尔握住白里安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他转向拉佩雷尔，用一种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才会迸发出的激昂语调说道。
“上将阁下，我们将在北海见证一场自特拉法尔加海战以来最伟大的海战。而胜利，将属于敢于集结全部力量的勇敢者。”
五月十二日晚间，加来港。
丘吉尔登上返回英国的快速邮轮时，英吉利海峡的夕阳正将海面染成一片暗红。
邮轮的烟囱喷吐着黑色烟柱，舰首劈开海浪，朝着多佛尔的方向疾驰。
丘吉尔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海风将他的军装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他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缕烟雾。法国人同意了，这是个好消息。
但作为一个在海军部干了将近五年的战争领导人，他很清楚，四十七对三十一这个数字优势，并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海战不是算术题。在海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一颗运气好的炮弹可能引爆一艘战列舰的弹药库，让万吨巨舰在几分钟内沉入海底。
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雾可能让两支舰队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擦肩而过，也可能让一支舰队在完全暴露的情况下被另一支舰队在视距之外就完成跨射。
德国的布吕歇尔级到底有多强？除了日本人感受过他的原型婆罗洲级的威力之外，欧洲这边，谁也没在实战中检验过。
奥匈帝国的联合力量级虽然老旧，但十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在近距离交战中仍然足以撕开任何一艘无畏舰的装甲。
而他手中能调动的舰队主力，除了正在集结的英国大舰队和法国分舰队之外，还有两个国家可能提供帮助。
一个是俄国。俄国海军虽然不如英国和德国强大，但波罗的海舰队拥有四艘甘古特级无畏舰。
这是俄国人在战前建造的最先进的无畏舰，排水量两万四千吨，十二门三百零五毫米主炮，航速二十三节。
如果这四艘无畏舰能够从波罗的海突围进入北海，哪怕只来得及参加海战的收尾阶段，也能为联合舰队增加一份可观的战斗力。
另一个是美国。美国海军的主力，十余艘无畏舰，此时全部被南洋共和国牵制在太平洋方向，用于防范南洋共和国的扩张。
但丘吉尔知道，美国大西洋舰队仍然保留着一支相当可观的兵力：至少八艘无畏舰。
如果美国愿意从大西洋舰队中抽调这些主力舰增援北海，哪怕只有四艘，联合舰队的总兵力就将突破五十艘主力舰。
五十对三十一，这个数字对比足以让最谨慎的指挥官都拥有必胜的信心。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俄国人愿不愿意冒险把波罗的海舰队送出丹麦海峡？美国人愿不愿意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两线同时承担风险？
丘吉尔没有把握。但他在加来港的暮色中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海风能听见。
“多一艘主力舰，就多一份胜算。多一份胜算，就少一千个水兵葬身海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试一试。”
他转身走回船舱，朝无线电室走去。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将亲手起草两份电报。
一份发给彼得格勒的俄国海军部，另一份发给华盛顿的美国海军部。
这两份电报的措辞将经过反复斟酌，既要让对方感受到局势的紧迫性，又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陷入绝境。这是外交的艺术，也是战争的艺术。
五月十三日凌晨，多佛尔，海军部临时指挥部。
丘吉尔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回到了海军部的作战室。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但他的眼睛仍然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极度疲惫中被纯粹的意志力强行撑起来的亢奋。
作战室里，杰克逊爵士、贝尔福和霍尔上校正在等待他。墙上那幅北海海图已经被参谋军官们用彩色图钉标注得密密麻麻。
蓝色的代表英国舰队，红色的代表德国舰队，绿色的代表法国舰队。
从图上看，三支舰队的预定航线正在向北海中央的多格尔沙洲海域缓缓靠拢，像三群正在向同一个猎场移动的鲨鱼。
“法国人同意了。”丘吉尔走进作战室，将白里安签字的联合作战协议放在桌上，“四艘孤拔级，六艘丹东级，五月二十日前在布雷斯特完成集结，然后沿爱尔兰西海岸北上，五月二十八日前后抵达斯卡帕湾。”
作战室里响起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但丘吉尔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十艘主力舰是很大的助力，但我认为还不够。我已经从加来发出了两份求援电报。一份给俄国海军部，请求他们派遣波罗的海舰队的四艘甘古特级无畏舰，经丹麦海峡进入北海，加入联合舰队。
另一份给美国海军部，请求他们从大西洋舰队抽调至少四艘无畏舰，经大西洋北上，在五月二十八日前抵达斯卡帕湾。”
杰克逊爵士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俄国人？他们的波罗的海舰队被德国海军封锁在芬兰湾。
要突破丹麦海峡进入北海，必须经过德国海军控制的基尔运河附近水域。这风险太大了。俄国人会愿意冒这个险吗？”
“俄国人是否愿意冒险，取决于他们认为这场海战的结果对俄国有多重要。”
丘吉尔走到海图前，手指在俄国波罗的海沿岸画了一个圈，“如果英国大舰队战败，德国海军将彻底控制北海和波罗的海。
俄国在波罗的海仅存的海上力量将被彻底围困，彼得格勒的海上补给线将被完全切断。
俄国人已经在地面上被德国陆军打得节节败退，如果海上也被堵死，他们的崩溃只会加速。
所以，俄国人有理由帮我们，因为帮我们就是在帮他们自己。”
“那美国人呢？”贝尔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美国海军的主力都在太平洋。
南洋共和国海军在琉球和婆罗洲虎视眈眈，美国人不敢轻易从太平洋抽调兵力。
他们的大西洋舰队虽然还有几艘无畏舰，但那些舰艇的舰龄和性能如何，我们并不完全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