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杜邦走进病房时,安德烈已经醒了。
他靠在枕头上,正在喝护士端来的热汤。他的体温已经降到了三十七度二,伤口周围的红肿明显消退,脓液也减少了大半。
杜邦拆开绷带,凑近仔细观察。伤口边缘的肉芽组织已经开始生长,那是愈合的迹象。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感染明显被控制住了,在没有深度清创、没有消毒液冲洗的情况下,仅仅敷了一层白色粉末,感染就被控制住了。
“医生,”安德烈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我是不是不会死了?”
杜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不会死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杜邦用磺胺粉剂处理了十七个感染伤员。其中十五个人的伤口感染得到了有效控制,只有两个人因为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而最终死亡。
十五个活了,两个死了。有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而此前,野战医院处理伤口感染的手段,有效率不到四成。
杜邦将试验结果写成了一份详细报告,交给了莫罗少校。莫罗少校读完报告后,立即拨通了第三集团军卫生部的电话。
报告通过军用电报线路,从第三集团军野战医院传到第三集团军卫生部,再传到法国陆军卫生部,最后传到了巴黎的战争部办公室。
与此同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试验报告也在英国、德国、奥匈帝国的野战医院里被写成,被上报,被加急传递到各国最高统帅部的办公桌上。
九月二日,伦敦,唐宁街十号。
阿斯奎斯首相正在主持内阁会议。议题照例是西线的战况,第二次阿图瓦会战的总结、冬季休整期间的兵力部署、美国物资供应不稳定带来的影响。
但今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一份刚刚从法国前线发来的报告吸引住了。
陆军大臣基钦纳元帅将报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两个手指捏着鼻梁。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会议室里。
“各位,磺胺的初步试验报告出来了。我在陆军服役了五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药物能如此有效地控制伤口感染。”
他将报告翻开,念出关键数据。“第三集团军野战医院的试验结果:十七例感染伤员,十五例有效控制,两例死亡,有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在此之前,同等感染程度的伤员,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丘吉尔缓缓开口,他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手指都没注意到。
“那两例死亡是怎么回事?”
“感染已经扩散到全身。磺胺只能抑制伤口局部的细菌,对已经侵入血液的败血症效果有限。”基钦纳回答。
“也就是说,只要及时使用,磺胺就能把伤口感染的死亡率从六成降到一成半?”
“目前的数据支持这个结论。”
丘吉尔放下雪茄,靠在椅背上。“上帝。如果我们去年索姆河战役的时候有这个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索姆河战役,英法联军伤亡超过六十万人。
其中相当一部分伤员不是直接死于炮弹和子弹,而是死于伤口感染。
如果当时有磺胺,至少能多救回十几万人的性命。十几万老兵,十几万经历过战火洗礼的精锐,十几万战后可以重返工厂和农场的劳动力。
阿斯奎斯敲了敲桌子。“基钦纳元帅,陆军部需要多少磺胺?”
基钦纳翻开另一份文件。“初步估算,按照西线战场每月平均十万伤员的规模,每月至少需要两万公斤磺胺粉剂。
这还只是英国的需求。加上法国、意大利、俄国,整个协约国的月需求量可能超过五万公斤。”
“价格呢?”
“南洋人还没报价。但他们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丘吉尔重新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缕烟雾。“他们肯定会提条件。要么是天价,要么是捆绑。说不定两者都有。”
阿斯奎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外交大臣格雷子爵。“格雷爵士,请立即约见南洋共和国驻伦敦大使。告诉他,英国政府希望在磺胺采购上达成长期稳定的协议。”
“如果他们要捆绑——”
“那就让他们绑。”阿斯奎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个战时首相特有的决断,“只要能确保磺胺的稳定供应,他们要在合同上绑什么,我们就签什么。”
九月三日,柏林,总参谋部大楼。
法尔肯海因将军站在他那间被地图铺满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陆军卫生部刚刚提交的磺胺试验报告。
报告是帝国陆军卫生总监亲自签署的,措辞极其罕见地使用了“强烈建议立即大量采购”这样的措辞。
“西线野战医院的试验结果:二十例感染伤员,十七例有效控制。东线野战医院的试验结果:十五例感染伤员,十三例有效控制。综合有效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法尔肯海因放下报告,望向站在对面的兴登堡和鲁登道夫。
“兴登堡元帅,您怎么看?”
兴登堡拿起报告,翻了两页,然后将它放回桌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凡尔登之后,我们在西线损失的每一个老兵,都需要六个月时间才能用新兵补上。
但新兵和老兵的差距,不只是在训练上。一个经历过三次以上战斗的老兵,他的经验、他的判断力。
他在火线上的本能反应,是任何训练都教不出来的。每一个老兵都是一笔财富,一笔不可再生的国家资产。”
他顿了顿。“磺胺能帮我们保住这些资产。比起花几十万马克造一辆坦克,花几十马克买一包磺胺,把老兵从鬼门关拉回来,划算得多。”
鲁登道夫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更加冷峻。“还有另一个因素。美国人在欧洲市场上的份额正在急速萎缩。
英国和法国已经开始将普通军需物资的采购重新转向南洋共和国。美国在菲律宾种橡胶,但六年之内割不了胶。
如果我们在磺胺采购上犹豫不决,英法就会抢在我们前面锁定所有磺胺产能。到那时候,我们连一包都买不到。”
法尔肯海因缓缓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柏林八月的天空。战争的第三年,柏林街头的马车已经少了很多,汽油的供应越来越紧张,市民们开始用杂粮面包代替白面包。
“告诉外交部,让驻坤甸的德国公使立即约见刘志俊的代表。价格上可以谈,捆绑条件也可以谈。但我们必须拿到足够数量的磺胺。陆军部的要求是,年底前至少进口一万公斤。”
他转过身,目光在兴登堡和鲁登道夫之间扫过。
“另外,告诉工业部,尽最大努力分析磺胺的化学成分和合成工艺。南洋人不会永远垄断这个东西。但在我们造出自己的人工合成磺胺之前,花钱买。”
九月四日,维也纳,奥匈帝国战争部。
奥匈帝国的战况比德国更加严峻。这个多民族帝国在东线和意大利前线同时作战,伤亡数字令人窒息。
而更致命的是,帝国内部各民族的离心倾向正在加剧。捷克人、匈牙利人、克罗地亚人,每一个民族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
战争部长克勒贝斯贝格将军在收到磺胺试验报告后,做出了一个在帝国历史上罕见的快速决策。
“立即派军事采购代表团前往坤甸。授权代表团在不超过年度军费总额百分之十的范围内,签订磺胺长期采购合同。
附带条件,如果能够接受南洋人的捆绑销售要求,尽量接受,但需确保磺胺稳定交付。”
会议桌上,财政部长立刻提出质疑:“将军,我们的财政已经——”
“我知道我们的财政很紧张。”克勒贝斯贝格打断了他,“但帝国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人。我们在东线打了一年半的仗,损失了超过六十万官兵。
我们的精锐部队,那些从战前就开始服役的老兵,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
磺胺能帮我们保住剩余的老兵。这不只是医疗问题,这是帝国的生死存亡问题。”
九月六日,坤甸,总长府。
李福祥走进刘志俊的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摞刚从欧洲各国发来的电报。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那是看到订单从世界各地如雪片般飞来时才会有的微笑。
“总长,这几天收到欧洲各国代表发来的电报,磺胺的订单已经堆到明年了。”
他将电报一份一份放在桌上。
“英国:首批订单三千公斤,要求每月稳定供应两千公斤。附带条件是,接受我们全部的捆绑销售条款,包括配套物资五年期长期采购合同。
还有继续采购我们的花豹坦克及后续型号的坦克,并同意将伯明翰生产线上美洲虎和南洋军需物资的采购比例重新调整,以采购我们的物资为主。”
“法国:首批订单两千公斤,每月稳定供应一千五百公斤。同样接受全部捆绑条件,包括继续采购花豹坦克、配套军需物资。
并同意我们参股法属印度支那的橡胶种植园。法国人甚至提出,愿意和我们签订长期防毒面具供应协议,每年不少于十万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