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八年八月,南洋共和国,陆军军官大学门口。
校门是石头砌的,两丈来高,顶上插着旗,红底金龙,被海风吹得啪啪响。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深绿色军装,步枪斜挎,枪口朝上,眼睛盯着前面那条路。
蒋百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看了那旗两眼,又看了看那两个哨兵。哨兵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尊雕像。
蔡锷跟在后面下车,也看了两眼,没说话。
两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房里出来个少尉,敬了个礼,问明来意,登记了姓名,打了个电话。
放下电话,少尉说:“张孝准同学正在上课。二位请稍等,有人来接。”
说完他退回门房,继续坐着。
蒋百里站在门口,往里面看。校门进去是一条笔直的大路,两边种着棕榈树和椰子树,树后面是一排排灰白色的楼房。
楼与楼之间有走廊连着。远处有操练的声音传过来,隐隐约约,但能听出口号喊得齐整。
“这学校,比咱们去的日本士官学校,气派多了。”蔡锷小声说。
蒋百里点点头,“是啊,不过当年咱们去日本的时候,这个学校名声还不显赫,否则当年咱们就来这里留学好了!”
等了十来分钟,一辆车从里面开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中等个头,脸晒得黑了不少,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百里!松坡!”
张孝准跑过来,先跟蒋百里握了握手,又拍了拍蔡锷的肩膀。三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你这黑了不少啊。”蒋百里说。
“晒的。”张孝准也笑,“南洋这儿太阳毒,比东京和国内毒多了。”
蔡锷说:“也瘦了很多。”
“这是累的。”张孝准说,“一天睡五个钟头,不瘦才怪。”
三个人又笑了一阵。张孝准带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先到我那儿坐坐,下午没课,我带你们四处转转。”
往里走的时候,蔡锷一直在看学校里那些楼。楼不高,三四层,但盖得结实,窗户大,采光好。
楼与楼之间的走廊是连着的,上面有顶,下雨天不用打伞就能走遍全校。
“这学校什么时候建的?”他问。
“一九零二年。”张孝准说,“一开始只有几百人,现在快四千了。分成好几个系,学制三年,毕业就是少尉。”
蒋百里问:“教员呢?哪儿来的?”
“听说,一开始是德国人,还有少数法国人。后来慢慢换成南洋共和国的自己人。现在大多数都是南洋自己培养的,很多都是从部队调来的,打过仗的。”
蔡锷问:“打过仗的?打谁?”
张孝准看他一眼。
“当然是英国人。还有荷兰人。前几年在东北还跟日本人打过一仗,陆军第一军干的。那仗打完,日本人彻底老实了。”
蒋百里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下。
走到一栋楼前,张孝准带他们进去,上三楼,推开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坐吧。”张孝准把椅子让给蒋百里,自己坐床上,蔡锷坐桌边。
坐下之后,三个人忽然都没说话。
窗外远远传来操练的声音,一二一,一二一,喊得整齐。楼下有人在跑步,脚步踏在地上,咚咚响。
蒋百里先开口。
“孝准,你怎么想的?”
张孝准看着他。
“什么怎么想的?”
“德国那边,”蒋百里说,“一开始商量的,不是说去德国深造吗?我们三个一起去多好。你临时变卦,跑这儿来了。”
蔡锷在旁边说:“我跟百里在国内接到你的信,愣了三天。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来看看。你到底图什么?”
张孝准没急着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海风更大一点。
“百里,松坡,”他转过身,“我问你们,大清国现在怎么样?”
蒋百里说:“还能怎么样?乱。起义不断,革命党到处点火。朝廷忙着镇压,今天抓一批,明天杀一批。可越镇压越乱,越杀越多。”
张孝准点点头。
“松坡,你呢?你在广西练兵,感觉怎么样?”
蔡锷想了想,说:“新军装备还行,训练也行,但……怎么说呢,总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蔡锷皱眉想了半天,说:“战术。打法。还是老一套。步兵冲锋,炮兵支援,骑兵迂回。”
“没办法,日本人是这么打的,当初大清一开始那么多人去日本留学,日本人也是这样教的。可现在看来,日本人跟南洋人打那一仗,输得那么惨,说明这套打法,碰上真正的强敌,不行。”
张孝准静静地看着蔡锷,“那你觉得,什么战术行,或者换个说法,哪里是适合大清国的?”
蒋百里摇头。“不知道。所以我想去德国看看,学学。”
张孝准走回床边,坐下。
“松坡,德国那一套,我也学过。他们确实厉害,训练严,纪律好,参谋制度全世界第一。可你知道吗,我在柏林待了半年,越学越觉得不对劲。”
蒋百里问:“哪儿不对劲?”
张孝准说:“他们太保守了。仗怎么打,兵怎么练,还是几十年前的老规矩。谁想改,谁就是异端。我在那儿听了几堂课,讲的还是普法战争那套。快四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顿了顿。
“日本人更别提。他们在东北吃了那么大亏,回来改了编制,换了枪,可战术思想呢?还是老一套。人海,猪突,武士道。碰上南洋这种火力,来多少死多少。”
蒋百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南洋了?”
张孝准点点头。
“我来了半年了。半年时间,把我以前学的那套全打碎了,重新组装。”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书,递给蒋百里。
“你看看这个。”
蒋百里接过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南洋陆军作战纲要(一九零七年版)》。他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是……”
“他们自己写的。”张孝准说,“不是翻译德国的,不是照抄日本的。是打完仗之后,自己总结的。”
蔡锷凑过来看,也看了几页。
“火力压制,纵深突破,步炮协同……”他喃喃念着,“这跟日本人的打法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张孝准说,“日本人靠人冲,他们靠炮打。一个师的火力,顶日军三个师团。人还没冲上去,炮弹先把阵地犁一遍。”
他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
“你看这儿,步炮协同。不是炮兵轰完步兵冲,是炮兵一边轰,步兵一边往前冲。炮火延伸,步兵跟进。敌人刚从掩体里钻出来,步兵的枪已经顶到脸上了。”
“讲究的,是步兵和炮兵完全同步,互相信任,炮兵技术要好,步兵胆子要大!”
蒋百里看了半天,合上书。
“这打法,谁教的?”
“没人教。”张孝准说,“据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和英国人那仗,和日本人那仗,打完就琢磨,琢磨完就改,改完再演习验证,练完再演习。”
他顿了顿。“他们说,这叫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从战争中认识战争。”
蔡锷问:“那你现在在这里,主要学什么?”
张孝准走回床边,坐下,看着他们两个。“现在学的东西,才是让我真正决定留下来的。”
蒋百里等着他说下去。
张孝准说:“南洋陆军,现在有两个新学科,全世界独一份。一个是步坦协同战术科,一个是特种作战理论研究。”
蔡锷问:“步坦协同?坦是什么?”
张孝准笑了笑。“坦克。你们听说过吗?”
蒋百里摇头。蔡锷也摇头。
张孝准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个方向。
“那边有个试验场,我去看过。有一种铁壳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上面装着炮,装着机枪,人坐在里面,子弹打不穿。开到战场上,敌人的机枪根本拿它没办法。”
他转过身。“那东西叫坦克。南洋人自己造的,已经试完了,年底就能装备部队。”
蒋百里愣在那儿。“铁壳车……自己会跑……子弹打不穿……”
张孝准点点头。
“对。而且他们不光是造出来,还在研究怎么用。步兵怎么跟着坦克往前冲,坦克怎么掩护步兵,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办,遇到战壕怎么办。全在研究。”
他顿了顿。“这个学科,就叫步坦协同战术。全世界,就南洋有。”
蔡锷沉默了半天,开口问:“那个特种作战理论研究呢?又是什么?”
张孝准走回床边,坐下。“这个更邪乎。”
他压低声音。“不是打正规战,是打不正规的。如何利用经过特殊训练的小股部队,渗透到敌人后方,炸铁路,烧仓库,杀敌军高级军官,抓舌头。不打正面,专打七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