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签字?
祈衡愣住了,这个女鬼真的在医院里生孩子?
也许,疼得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她身为人类产妇时的生产时刻。
想到这里,祈衡模仿着医生安慰产妇的语气说道:“孩子已经快出来了,你马上就不疼了。”
女鬼似乎没想到祈衡会这么说,居然诡异的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整条走廊里响起了她愤怒的咆哮: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三个小时了!可他现在还是没生出来!”
“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女鬼的情绪再次失控,四周的墙壁剧烈蠕动起来。惨白的墙皮接连裂开,露出一张张长满尖牙的大嘴。
伴随着她的咆哮,卡在电梯里的杨明珠竟然开始往回缩。好不容易出来一半的身体,很快又被肉膜吞了回去。
“你不要这么任性!”
祈衡一手拽住肉膜,急中生智,拿出医生的架势大喊:“所有人都可以生孩子,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行?”
“你一个都要当妈的人了,怎么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
祈衡虽然没当过妈,却见过奶奶骂许璋明的架势。就是这一套连招,翻来覆去都是同样几句话,连顺序都不怎么变。
女鬼似乎被骂住了,真的不再咆哮。
祈衡抓住机会,用美工刀割开肉膜。大量黏稠的液体哗啦啦淌了出来,杨明珠也随之落在地上。
她浑身赤裸,双眼紧闭,肚脐上还连着一根脐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但从外表看,她依旧是一个成年女人。
祈衡用美工刀割断脐带。一个成年女人就这样赤裸地躺在走廊里,实在不太雅观。幸好祈衡的病号服里面一直穿着工装背心。
她将病号服脱下来盖在杨明珠身上,又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
祈衡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杨明珠看了片刻,那种异样感越来越强烈,可具体少了什么,她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过,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这种毫无根据的预警已经帮她躲过很多次灾祸。
现在杨明珠已经被“分娩”出来,按照正常流程,接下来应该处理产妇,再把刚出生的孩子送出医院。
可眼前的产妇是个女鬼,祈衡不知道这套流程对她有没有用。
“恭喜你,是个女儿。”
祈衡决定继续扮演医生,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道:“孩子很健康,你辛苦了。”
走廊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呼呼地刮过。
过了几秒,女鬼低声呢喃:“是个女儿吗?”
“为什么是个女儿呢?”
祈衡皱起眉头:难道女鬼也重男轻女?
“生孩子好痛啊……”
女鬼再次哭了起来,“好痛啊,真的好痛啊,我不想我的女儿以后承受这种痛苦……”
女鬼刚刚经历了生产的剧痛,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也要承受类似的痛苦,情绪顿时崩溃。
她一激动,整条走廊再次翻滚起来。两侧墙壁上裂开无数张獠牙大口,伴随着每一次哭嚎,细长的舌头便从口腔里伸出来,像蛇一样疯狂乱转。
祈衡担心这些大嘴彻底失控,咬伤自己或者杨明珠,只能抱紧昏迷不醒的杨明珠,底盘躲避攻击,同时大声安慰女鬼。
“她以后未必要生孩子,你受过的苦,不是每个女人都非得再受一遍!”
“就算她自己想生,也可以打无痛,不会像你这么疼。”
“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没有人能逼她走你的老路!”
“……”
祈衡喊了不少类似的话,希望女鬼能够冷静下来,最好还能直接被点悟,“弃暗投明”。
可惜,靠几句嘴炮就能打败的敌人剧情,只存在于热血动漫里。
祈衡喊得口干舌燥,女鬼的哭声却没有半点减弱。等她再次喊出“没有人可以逼她”时,女鬼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咆哮声震得整条走廊剧烈摇晃。
“是,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祈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的……温柔?
她像一个费尽心力帮产妇平安生下孩子的医生,此时还要安抚产妇的情绪,“你有什么委屈和不开心,都可以告诉我。”
女鬼的哭声停顿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孩子已经出生了?
人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时候,难免会迁怒身边的人。有些母亲也会在分娩最痛苦的时候埋怨腹中的孩子,但等生产结束、情绪平复以后,她们通常能够意识到,孩子同样没有选择。
真正让女鬼耿耿于怀的,难道不是那个拒绝给她打无痛的人?
可她这句话听起来,埋怨的偏偏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还是说,分娩虽然结束了,她的痛苦却没有结束?
祈衡思考了几秒,谨慎地说:“如果你还疼,我可以给你上止痛泵。你还需要我怎么帮你?”
空气静默了几秒,突然传来女鬼的讥讽声。
“你连这种疼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怎么帮我?”
“你想帮我,至少也要感受一次同样的痛苦!”
话音刚落,电梯里的肉膜突然从中撕开,两只沾满鲜血的巨手缓缓伸了出来,一把抓住祈衡。
祈衡拼命反抗,可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双巨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无论她怎么挣扎,五根手指都纹丝不动,三两下便将她塞进了电梯。
肉膜迅速合拢。
刹那间,走廊重新变得空旷,只剩下昏迷不醒的杨明珠。
……
世界只剩下一片血色。
祈衡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四周全是黏稠的液体。刚刚被塞进电梯,无数黏膜便从周围挤压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困在里面。
腥臭的液体涌进嘴里,祈衡猝不及防地吞了几口,身体很快变得绵软无力。
这液体似乎有很强的镇静作用。
祈衡的意识逐渐模糊,前二十九年的经历也开始像幻灯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从脑海中闪过。
最先出现的是漫展。
打翻的可乐,混乱的人群,突然消失的郑容;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公交车上。
闻人序坐在她的身旁,公交车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报油锯杀人狂;
紧接着是公司。
领导将方案拍在她的肩上,扯着嗓子大吼“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画面还在不断向前倒退,退回到了十五年前的夜晚。
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她的行李被丢出许家大门,衣服和书本散落得到处都是。许家豪站在二楼阳台上冲她做鬼脸,扯着嗓子大喊:“疯子滚出我家!”
再往前,是更久远的事情。
有些记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有些却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那些被她遗忘多年的声音和面孔,此刻全都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幻灯片播放得越来越快,祈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不断倒退。
忽然,她看到了一间熟悉的教室。
等等!
画面猛地停在了初二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