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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二十九年三月十二,汴京连下了三日的春雨,终于停了。

辰时初,天边泛出淡淡的鱼肚白,御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宣德门上那层薄薄的晨光。

内城鼓楼上的晨鼓照例响了,但今天敲鼓的老孙,比三天前多了一件事,他左手攥着一封皱巴巴的家书,右手才举起的鼓槌。

信是昨夜送到的,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大致的意思是自己一直跟随在太子殿下身边,暂时驻跸在真定府,前沿狄青狄大帅小胜一场,如今太子殿下前移保州,自己也跟着一起进军,现在还很安全。

这是他大儿子报平安的信,用了旬日之久才送到了他的手里。

老孙的大儿子在殿前司当差,并且有幸被选入了上四军,每个月能拿三贯半和八斗米的饷钱,加上老孙自己打更敲鼓和老婆浆洗缝补的收入,一家人勉强在汴京有了一块立足之地。

这其中,大儿子对这个家的贡献是最大的。

这次辽军南下,太子御驾亲征,老孙的大儿子跟着太子去了河北,老孙的心里就一直观念着,此刻收到了报平安的信,也算能松一口气了。

老孙把信纸折了又折,塞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双手用力敲起了大鼓。鼓声落下时,他忽然觉得,这三日的雨,好像把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也一并给冲走了。

“师父,您今天的鼓敲得比前两天有劲儿啊。”小徒弟站在他的身旁,仰头看着他。

老孙没说话,只是又重重地敲了一下鼓。

这一声,比往日里任何一声都要响亮,都要长。

辰时三刻,马道巷的“赵氏茶坊”比往日更早坐满了人。

春雨刚歇,茶坊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赵盼儿、孙三娘等人忙得脚不沾地,端着茶壶在桌间穿梭,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各位茶客们议论的事情。

今天,茶坊里的议论声比之前的更大,也更杂了一下。

因为有更多的消息断断续续的从前沿传来,通过将士的家信、行商的口语和各种乱七八糟的途径,传到了汴京城中。

各种各样的消息有很多,但是总结起来,无非也就是两种:前线打的很苦、周军伤亡很大,一波一波的伤员被送回真定府、大名府;辽军被大周的将士死死的抵挡在了防线之外,偶尔会有小部队渗透到复地,但很快就会被消灭。

没有战败!

谢天谢地,没有战败的消息,大周的军队顽强的顶住了辽军的进攻!

一想到大周的太子带领着大周的军队顶住了四五十万辽军的进攻、保卫了汴京,就是街边卖菜的老叟,也会不自觉的直起自己的腰!

茶坊里,靠窗那张桌子,大多数人还是熟悉的那几张面孔,但今天多了两张新面孔:一个是刚从河北回来的行商,姓胡,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另一个是个年轻的邮递脚夫,穿着便服,但腰杆笔挺,看上去像是从军中出来的。

“我告诉你们,那仗打得,真不是人受的!”胡行商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道:我初六从饶阳回来的,路上亲眼看见的,官道两边全是新垒的坟头。”

“我们的、辽狗的,分不清,都埋在一块儿了。”

“我听说,是狄青狄帅和辽狗在滹沱河做过了一场,饶阳就是主战场,双方死了好几万人呢!”

茶坊里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这里。

“胡掌柜,你从河北来,可知那前线到底什么情况?”一个读书人急切地凑上前,问道:“前几日不是还说,太子殿下十一万步卒破了辽军六万步骑?”

胡行商放下茶碗,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听说太子殿下在保州指挥大军,我们和辽国加起来好几十万大军,每天都有仗再打,各种消息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但我听说了,太子殿下身边的中军还不到十万,你说的那场仗我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太子殿下亲自出阵打的。”

那个像军中出来的邮递脚夫开口道:“听说是在西线打了一仗,杨将军阵战了辽军主将,但到底战果如何,并没有确切的消息。”

“估计要等到太子殿下正式的军报传回来,才能知道了!”

“杨将军?哪个杨将军?”一个茶客好奇的问道:“能阵战敌酋,一定是了不得的大将!”

“是天波府杨家的杨文广,银枪白马,跟刘皇叔的赵子龙一样!”

“杨文广?莫非是天波府杨家将之后?”一名白发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出声问道。

“正是!”年轻脚夫点头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敬佩:“杨老令公忠勇传世、名震北疆,代代忠良、世代戍边,乃是我大周真正的忠贞典范!”

“如今杨文广将军年仅二十出头,少年勇武、枪法绝世,银枪白马、冲锋陷阵,颇有当年赵子龙单骑破阵之风,年少有为、勇冠三军!”

话音落下,茶坊之中瞬间响起一片赞叹称颂之声。

众人纷纷感慨杨家世代忠烈、薪火相传,赞叹杨老令公当年舍生卫国、血染沙场的气节风骨,尽数传承后人、未曾断绝。

百年以来,杨家子弟世代戍守北疆、抵御外敌,岁岁年年、浴血护边,如今后辈依旧冲锋在前、为国破敌,护佑大周山河安稳、百姓平安,这般忠勇风骨,实在令人敬佩动容。

满堂称颂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家国自豪感、民族底气在市井百姓心中层层升腾。

人群喧闹称颂之间,赵盼儿依旧默默穿梭席间、打理营生,安静听着众人闲谈议论,心底翻涌着复杂的心绪,一半滚烫振奋、一半淡淡忧思。

振奋的是,大周将士浴血死守、不负家国,北疆防线稳固、国门未破,数十万辽军铁骑终究难越雷池半步;振奋的是,王凌远在千里之外,调度三军、掌控战局,保得天下苍生得以安稳度日、乐享太平。

可担忧,也时时刻刻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虽然他现在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坊的掌柜,但是她以前毕竟也是官宦家的女子,父亲也曾统领过兵事,自然也知晓沙场凶险、战事无情。

数十万大军厮杀缠斗、昼夜不休,刀枪无眼、生死难料,血肉厮杀、惨烈拼杀从不停歇,风险危机无处不在。

王凌身居中军核心、统筹全局,看似安稳,实则身处风口浪尖、万众焦点,危机暗藏、险象环生。

只是她身份卑微、身在市井,不过是茶坊一介掌柜,无官无职、无缘朝堂,更无缘沙场。

心中万般牵挂、无尽惦念,不可对外人道、不可当众表露,只能深藏心底、默默隐忍。

满堂百姓肆意称颂、举国欢腾、人心振奋,无人知晓她心底这份隐秘的牵挂与担忧。

她只能在无人留意的闲暇间隙,在心底默默祈福,愿沙场将士平安凯旋,也愿王凌安稳无恙,愿北疆早日平定、干戈止息,愿天下重归太平、万家灯火长宁。

……

汴京城的纷纷扰扰,也随着春风一同吹进了大内。

东宫的暖阁内,妃盛华兰正坐在铺着墨色锦缎软垫的梨花木案前,埋首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中。

王凌的伐辽檄文传来之后,东宫的妃嫔们各个心绪大乱,差点都动了胎气,作为王凌的后宫之主,盛华兰虽然心中也担忧,腹中也有新的血脉在孕育,但也只能强打起精神,操持着东宫的一切。

上至宫人调度、府库开销,下至勋贵家眷安抚、文书对接等大小一应事务,全都落在了盛华兰肩头

今日的她一身石青色暗云纹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仙鹤流云纹样,发髻间簪着一支温润素玉钗,端庄清雅,气度雍容,一副天家储妃、未来国母的沉稳模样。

暖阁之中,地龙烧得温热适宜,萦绕着淡淡的松墨香与宣纸清润气息。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衬得整座东宫愈发肃穆庄重。

盛华兰纤白修长的手指稳稳捏着狼毫笔,字迹端正遒劲、工整利落,一笔一划皆条理清晰,她的目光专注沉静,细细的核对着每一笔账目,但凡有模糊疏漏、表述不清、账目不符之处,皆一一圈点批注出来,备注驳回重核,严苛审慎,分毫不让。

立在一侧贴身侍奉的,是转职成了大宫女的彩簪和彩环,都是盛华兰还在盛家做姑娘是就侍奉在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是盛华兰在大内最贴心的自己人。

二人看着自家娘娘日复一日的辛劳,心底满是敬佩,亦藏着浓浓的心疼。

旁人只知太子妃身居高位、荣华加身,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却无人知晓,这位储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背地里日日都在殚精竭虑、劳心费神,怀着身孕尚且不眠不休,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重压。

彩簪轻步上前,奉上一盏温热的杏仁蜜露,语声轻柔恭谨:“娘娘,巳时将过,您且歇歇片刻,润润喉、缓一缓神。”

“这些卷宗奴婢与几位掌事宫女已经分头核对了大半,余下的不急一时,您身子要紧,万万不可过度劳神。”

盛华兰笔尖未停,只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纸页之上,语声清和沉稳:“无妨!殿下在河北抛头颅、洒热血,以性命守护家国山河,我不过是坐在案前处置文书,算不得辛苦。”

“如今军资粮草、抚恤银两皆是重中之重,分毫差错便会寒了军心、误了国事,官家天恩,让我协理此事,自然是半点懈怠不得。”

“奴婢知晓娘娘苦心。”彩簪垂首应诺,不敢多劝,只静静立在一旁伺候,时刻留意着娘娘的神色身形,生怕她劳累过度伤了胎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暖阁的沉静。

一名值守东宫的贴身内侍躬身快步入内,跪地叩首行礼。

“启禀娘娘,宫外荣顺伯府遣专人递来急帖,说是府中盛老夫人病重,午后时毫无征兆昏厥不醒、人事不知。”

“伯爷忧心老夫人安危,已经寻了大夫问诊,奈何汤药无效、脉象衰败,特遣人前来递帖,恳请宫中太医移步出府诊治,同时传讯东宫,恭请娘娘示下,看娘娘是否归府探视。”

此言落下,暖阁内瞬间静谧无声。

盛华兰手中的狼毫笔骤然一顿,笔尖墨汁轻轻滴落,晕开纸面工整的字迹。

素来沉稳无波、临事不惊的眉眼,瞬间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开来。

盛老太太!那是她一生最敬、最亲、最恩重如山的长辈,是一手教养她成人、为她拨开闺中迷雾、教她如何做官眷贵妇的至亲祖母。

在盛华兰心中,祖母从来不止是盛家老太太那么简单,更是她的底气、她的港湾、她一生为人处世的标杆。

自小她便最得祖母疼爱,闺中大小事宜、婚嫁立身之道、待人处事之礼,皆由祖母一一言传身教。入宫为妃、身居高位之后,纵使身居东宫、事务繁忙,她也时常挂念祖母起居,每逢佳节节庆,必亲自备下礼物书信,时常遣人回府问安,从未有过半分疏忽。

老太太素来身子硬朗、心境开阔、起居有度,年近六旬依旧精神矍铄、步履稳健,平日里极少病痛,更从未有过骤然昏厥、人事不省的重症。

今日何以骤然病重至此?

无数纷乱念头瞬间涌上心头,搅得盛华兰心绪大乱,心底的焦灼与担忧层层翻涌,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不过瞬息之间,多年的教养、储妃的身份、肩上的重担,便强行压下了她翻涌的慌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眉眼再度恢复端庄凝重,只是语声已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帖子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