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快马加鞭,流年似白驹过隙。眨眼间,便到了年底。
元佑二十六年除夕的镇戎军城,与往年的萧条截然不同,处处洋溢着久违的喧嚣与暖意。
随着王凌不计成本的投入之下,广陵军全军在西北的寒风中却都过上了吃饱穿暖的生活,而在如此足量的物资的冲击下,即便使司手指缝里露出来的一些,也让辖区内的百姓的生活稍微好了一点点。
腊月二十七,王凌依照旧例,给全军下发了年节赏赐!
这是从前朝就流传下来的传统,虽说给钱让人当兵感觉不像是府兵良家子那样讨喜,领了月饷的兵士还要年赐有点前朝末年跋扈武夫的味道,但王凌也是能理解的:后世打工一年,不还得发个年终奖么?
不发年终奖的老板统统都该枪毙!
今年的年节赏赐和前两年一样,都是分等级的。只不过,前年是在朝廷拨付的基础上,王凌自己又添了些,给了普通兵卒双倍的赏赐;去年则是只给了部曲和效用士赏赐,广陵军的普通士卒是和其他禁军一起领的。
今年,则完全是由王凌个人掏腰包,名义上是广陵伯府借给使司的,后续会由伯爵府向朝廷讨要!能不能要得回来另说,但至少算是站在法律的边缘内了(注1),而且还让王凌得了一个好名声。
按照新的等级,王虎、王敢、周宁、李彦等人是第一档,各赏赐钱二十贯、米六斛、白叠布六匹、美酒两壶、腊肉两斤
各厢、军指挥使,使司各房主事以及杨开万、野利万奔等人为第二档,各赏赐钱十六贯、米六斛、白叠布四匹、美酒两壶、腊肉两斤
各营指挥、都头、使司文吏及归附蕃兵的小头人为第三档,各赏赐钱十贯、米四斛、白叠布两匹、美酒一壶、腊肉一斤
马军(包括蕃兵)、亲卫、部曲、效用士为第四档,各赏赐钱六贯、米两斛、白叠布一匹、酒一壶、肉一斤
重甲步军为第五档,各赏赐钱四贯、米两斛、白叠布一匹、酒一壶、肉一斤
其余为第六档,各赏赐钱两贯、米两壶、布一匹、酒一斤、肉一斤
最后,王凌还宣布,以此为定制,日后每年的年节赏赐,都以此为标准。
赏赐下发,各军欢呼雀跃、士气大增,尤其是原来的团结兵和蕃兵,他们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排挤为杂牌军的准备了,没想到王凌居然对他们一时同仁,使司给他们发的东西,和广陵军的嫡系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边军苦啊!尤其他们还是被称为“土团乡兵”的团结兵和蕃兵,哪怕在战斗中的战斗力很好,但是在大周军中的地位是很低的,甚至连厢军都不如。
厢军好歹还有编制,团结兵和蕃兵则大多数都是临时工,能有多少收益完全靠战利和上官的赏赐。
今年是他们过的最肥的一个年!
而野利万奔的感触则更深,他出身党项大族,本是个四千余帐小部落的首领,因不满西夏的暴行苛政而投周,愿意跟随的族人不到一半,当时他的心就凉了,要不是已经回不了头了,估计当初就回去了。
到了泾源路之后,虽然初任经略使的夏安期对他很客气,不但择地安置他的部族,还向朝廷保举他做了宥州团练使、北部都巡检。
待遇很好,赐渭州城外100顷良田并免税、月俸50贯,用以供养部族的支使钱则按人头算,每人每年一贯,可谓是相当优厚。
但那些本地的军官跟他还是有隔阂,谈不上鄙视,但就是疏离,见了面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的疏离。
说起来,在当前的镇戎军辖境内,野利万奔的官衔已经是仅次于王凌的第二高了(团练使为正五品),可依然得不到本地军官的认同。
这让野利万奔的心更凉了,这个当年有“能与黑熊肉搏的草原雄鹰”之称的壮汉一度有了摆烂的心思,既不想着如何经营部族,也不想着整顿蕃兵,就带着一队亲兵终日游荡在周夏边境打猎。
现在,王凌这种一视同仁的态度,已经王凌麾下诸将比之泾源路其他将领更为和蔼、融洽、乐意接受的态度,倒是让野利万奔的心思又渐渐地活泛了起来,觉得以王凌的气度,将来必定是要名垂青史的,自己跟着他,未必不能将自己的名字录入华夏名册。
分发赏赐的现场,野利万奔摸了摸身上穿着的交领窄袖曳撒袍、扶正了头上的无翅幞头帽,心里突然就做出了效死的决定。
……
如果王凌有系统的话,那么就会发现,年节赏赐发下去之后,各军的忠诚度在不断的+1、+1,就连治下的各城、堡、寨的治安度都提高了不少。
原因是王凌为了储备,在使司仓库里存的东西多了一些,加上王凌考虑到西北苦寒、生活不易,于是心里朴素的善良作祟,下令按照户籍,每户发两斤粳米、半斤猪肉。
周宁等人不是没有提出过反对意见,但是在这个王凌掌控了最高话语权的衙署之内,王凌若是一意孤行的话,任何反对都是没有意义的——虽然王凌是个虚怀若谷、善于纳谏的人,但是他毕竟是一军统帅,决定即下,任何反对都没有用。
王凌的本意,是想让边地的百姓们生活的好一点,但此举造成的轰动,却比一视同仁的给军中发放赏赐来的更加震撼一些:多少年了,这还是老百姓第一次从官府的手里拿到过东西呢。
百姓们领得物资,无不感激涕零,老人们牵着孩童,对着使司衙署的方向躬身行礼,口中反复念着“王镇帅仁厚”“愿伯爷岁岁平安”之语,不少百姓还自发将家中仅有的野兽肉干、晒干的野果送到衙署门口,虽不值钱,却满是百姓们的赤诚,还有妇人连夜缝制了厚实的棉袜,托军士转交给王凌,以谢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一时之间,王凌的威望增加了不少,后来王凌实施诸多民政措施的时候,老百姓的配合性明显很高。
因为王凌“大撒币”的行为,镇戎军城一下子便繁荣了起来。
军中将士得到赏赐,除了将大部分存入渭州公库,然后将公据通过递铺寄回家中,由家人拿着公据去扬州公库领取,自己则留下一小部分用于自己的开销,买些便服穿用或买些热酒来吃。
本地的团结兵和蕃兵,则会直接将赏赐送入家中。
据不完全数据统计,每名军士身上都留了约莫四五百人的零钱用于花销,一万多军士加起来,就是数千乃至上万贯的财富。
这一下便惊动了渭州的商贾,不少行商顾不上正旦和寒冬,套上马车就直奔镇戎军城而来,车上装的都是烈酒、便服、靴子、小刀、火石等军士们最常消费的东西,而且交易的方式也很便捷,即可用钱买,也可以物易物。
这些行商的到来,不但繁华了军城,也吸引了普通的百姓,不少百姓将使司赏赐的粳米分出来一半,和这些行商兑换了一些粗粮或者针头线脑、食盐等物资,也算是小小的给家里添置了一些东西。
于是,在这个正旦里,镇戎军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姿态,重新活了过来。
……
使司衙署内,气氛相当的热烈,王凌在此设宴,宴请了下属的将官、文吏。
此处虽无汴京那般彻夜不休的笙箫,却也是灯火通明。王凌并未因身处边陲而削减年节排场,他深知,对于这群远离故土的广陵军将士以及使司僚属而言,一个热气腾腾的春节,便是凝聚军心的最强粘合剂。
中院正厅之内,一场别开生面的“团年宴”正在举行。
王凌高踞主位,一身绛紫常服,头戴抹额,发髻上插着一根乌木簪子,更显儒雅。
下首两侧,左侧坐着周宁、李彦等使司僚属文吏以及几名刚从经略司调过来的文书,另一侧则是王虎、王敢、杨开万、野利万奔等高级武官(相对本势力而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野利万奔忽然起身,躬身向王凌行礼,朗声道:“大帅待我等蕃兵将士一视同仁,待我等蕃民也同百姓一般仁厚,是末将生平之仅见!”
“末将无以为报,唯有此物,愿献于大人,护大人冬日暖安,也表末将效死之心!”
说罢,挥手示意身后亲兵,两名蕃兵抬着一个木盒上前,打开后,一张乌黑发亮、毛质厚实的黑熊皮大氅静静铺在盒中,旁边还放着一副鞣制精良、纹饰古朴的虎皮悍腰,皮毛顺滑,隐隐可见虎纹光泽。
那黑熊皮,正是野利万奔昔日在边境部族中所得,一直珍藏在帐中,今日便取来献给王凌,用来表达对王凌的敬重与归心。
厅内众人目光皆聚于木盒之上,暗自赞叹野利万奔的诚意,这等品相的黑熊大氅,若是放在汴京,怕是没有个三五百贯是拿不下来的。
王凌见状,起身抬手虚扶,笑道:“野利将军客气了,你我同袍,共守西陲,这份心意,本帅便心领了。”
“只是这般贵重之物,合该是你族珍藏,你留着自用便是。”
野利万奔却执意不肯,躬身再拜:“大帅若不受,便是嫌末将心意浅薄!此黑熊皮乃末将亲手猎杀所得,虎皮悍腰更是部族传世之物,唯有大帅这般有气度、有仁心的统帅,才配拥有。”
“末将将此二物献给大帅,愿誓死追随大帅,镇守边陲,绝无二心!”
王凌见他态度坚决,眼中满是赤诚,也不再推辞,命人收下,朗声道:“好!既然野利将军一片赤诚,本帅便收下了。”
“往后,你我同心同德,共护这镇戎军境,共守我大周河山!”
众人见状,纷纷举杯附和,厅内气氛愈发热烈。
随后,王凌举起酒杯,笑道:“今日除夕,不问官职,不论汉蕃,只论同袍之义。诸位随我远戍西陲,皆是少丞一生之幸。”
“来,请诸位共饮此杯,愿来年山河无恙,人各有归!”
……
注1:根据宋朝的相关规定,一个州府可以向另一个州府借贷,但必须经过转运使或经略使才行,同时还要立下字据,约定归还日期和利息。
所以,主角借粮给夏安期,夏安期要求从经略司和使司之间公对公,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主角用广陵伯府借给使司这种左手倒右手,不合法但是合理,以后解释起来也有个由头,追不追究就看皇帝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