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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章

王凌这边,接到府中部曲的报信之后便立刻策马狂奔,在一路风雨和泥泞中飞奔到了家中。

当他风尘仆仆的冲入中院之时,耳边便听到了众人喜悦的声音,其中尤以岳母王若弗的声音最为响亮:“我儿有福,一举得男,是伯府的大功臣!”

“该是叫人烫壶热酒来,我和大嫂嫂吃了压压惊,也好松快松快!”

王凌听了这话,心中一喜:生了!还是个儿子!

王凌抬脚便要更往里去,便见穆砚从后院方向出来,见到王凌,便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的迎了上来:“主君!主君!”

王凌心中一凉,顿觉不妙:“出了何事?可是二夫人出了事?”

“回主君,两位夫人皆安好,各诞下一位小主君!”穆砚噗通一声跪倒,四十二的人哭的像个孩子一样:“可父亲他……”

“穆伯怎么了?”王凌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高声喝问,声音甚至压过了那边欢喜的声音。

产房门口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而看向了王凌。

“父亲他……在祠堂……已经……已经去了!”穆砚泣不成声:“父亲他听完两位小主君的啼哭,向老主君灵位磕了头,便……便端坐着,没了气息……”

王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怆与迟来的狂喜如两股洪流,狠狠撞击着自己的胸膛,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了一下,推开穆砚,几乎是凭借本能,跌跌撞撞地冲向祠堂。

“少丞这是怎么回事?”王若弗见王凌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夫人和孩子,嘴上稍稍有些不满:“回来了也不知道来看看华儿、淑儿和孩子!”

“住口!”盛紘低声制止了王若弗的不满:“你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

“你没听见嘛?那是穆伯去世了!穆伯早就已经油尽灯枯了,撑到两个孩子出生才去世!”

“这有这样的家臣,那是少丞的幸运!能够和出现这样的家臣的人家结亲,便是你我,脸上都能多出几分光彩!”

王若弗这些女眷不明白,但盛紘作为一名文官,太清楚这样的一位家臣对一个家族意味着什么了:他是广陵伯王家“忠义”家风的最直观的体现,至少三代以内,只要王家自己不作死,就没有人能够在“忠孝仁义”这方面来攻击王家。

穆伯与王凌这对主仆,或许现在还比不上“赵氏孤儿”这样的千古美谈,但只要王凌这一生在不断的努力攀升、王家这一族之后世代传承,终有一天,穆伯会无限接近于程婴的地步,成为忠义的典范。

盛紘轻轻的摇了摇头,心底里暗自发出一声长叹:羡慕啊!

……

未及看一眼刚刚降临人世、延续了家族香火的孩子,王凌径直闯入香烟缭绕、气氛凝重的祠堂。

映入眼帘的,是穆伯那依旧保持着端正跪拜姿势的遗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凝固着一抹了无遗憾的微笑。

“穆伯——!”王凌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蒲团前,颤抖着伸出手,紧紧的抱住穆伯尚有余温的身体,将额头抵在老人肩上,压抑了十余年的悲痛、感激、愧疚与不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穆伯破旧却整洁的衣袍。

“您怎么就这么走了!连两个孩子的面都没有见过就走!您不是说……要看着小主君长大,教小主君骑马射箭的吗?!”王凌哭得浑身颤抖,像个无助的孩子:“现在小主君来了,您倒是起来啊!”

王凌回忆起自己穿越过来的点点滴滴,每一个记忆里都有穆伯的影子。

刚穿越那年,这具身体才九岁,又刚刚受过惊吓,差点也没挺过来,是穆伯日夜守护,像祖父一样安慰着他、鼓励着他;后来外面的掌柜想要卷款跑路,甚至有家奴想要勾结外人谋害主家,是穆伯当机立断,冒着杀头的风险,召集部曲青壮、打开武库,日夜巡逻,这才威慑住了那些宵小之辈。

在王凌的记忆里,穆伯代替了祖父和父亲的角色,而且穆伯持家有方、威严甚众,就连王虎那样的直鲁的战将,对穆伯也是恭敬有加。

但现在,这个爱他、护他、尊他、敬他的人,永远的离开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王凌才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将穆伯的遗体安放妥当,亲自为他整理好了衣冠,盖上洁净的白布。

他擦干眼泪,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地吩咐穆砚:“传令下去,穆伯的丧事,按六品通判之礼操办!我会亲自送他的灵柩回扬州!”

穆砚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的进入到了自己父亲的角色:“主君,父亲只是一介庶民(穆伯是户籍),此举是否逾制?”

“穆伯是我的家令,正八品的官身!”王凌道:“我是超品的世袭伯爵!给家令下葬可以超格一级,多出来的一级,我会向官家奏请追赠。”

“你只管去办就是,有什么事情我担着!”

穆砚只得行礼:“是,主君!”

安排妥帖后,王凌并未停留,而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入书房。他屏退左右,研墨铺纸,提起笔,手腕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王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浮现出穆伯一生对自己的守护,随后,开始挥毫泼墨。

墨汁淋漓,笔锋如刀,半刻钟后,一封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奏表,倾泻而出(奏疏内容参见番外六)。

在奏疏中,王凌愿以自身未来三年所有军功,换取官家对穆伯“武功大夫(正七品上)”的追赠殊荣,

写罢,他凝视良久,才唤来一名亲卫,将奏表火漆封印,郑重交付:“速送通事司,不得有误!”

做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王凌这才想起产房中的妻儿,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方刚刚迎来新生命、却也见证了旧灵魂离去的产房。

……

产房内,血腥气已被炭火与药香驱散,气氛温馨而宁静。

盛华兰与盛淑兰虽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正由丫鬟伺候着喝着撇去油沫的清淡鸡汤。

当王凌带着一身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推门而入时,两位夫人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盛华兰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王凌轻轻按住:“夫人躺着便是,莫要动。”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盛淑兰眼圈一红,柔声道:“夫君!穆伯他福寿全归,这是他的造化,您莫要太过悲伤。”

王凌深深看了她们一眼,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激与怜惜。他俯下身,先是在盛华兰额上印下一吻,又轻抚着盛淑兰的发丝,温声道:“你们受苦了,是我们王家的大功臣,列祖列宗都会为你们高兴的!”

“穆伯之事,我必须亲去处理。如今,他已得偿所愿,去了也好。”

安慰过两位夫人,王凌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近摇篮,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刚出生的孩子身上都是褶皱,但在王凌的眼里却是粉雕玉琢般的可爱,此时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润,呼吸均匀,全然不知刚刚经历的生死离别。

看着这两张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脸,王凌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一般,整个人再次振奋了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长子的小手,那小手竟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王凌心头巨震,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油然而生。

“华兰!”他转向盛华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此子乃嫡出,为兄为长,当承继宗祧,延续血脉。”

“我为他取名,王承宗。”

“承宗”盛华兰喃喃念诵,眼中泛起泪光,深知这名字承载了怎样的期盼,也蕴含了夫君怎样的决心。

“淑兰!”王凌又看向次子,那孩子睡得正香,眉眼间依稀有淑兰的秀气:“此子为次子,亦有我祖宗保佑,便取名承佑吧。”

“承佑!”盛淑兰轻声重复,她明白了自家夫君的心意,但这正合她意,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争什么。

王凌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家族的未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入两位夫人耳中:“今日我得二子,王氏一脉,终得延续。为铭记家族忠义,亦为昭示后世,我定下王家十六字族谱,以‘承’字为首,往后子孙,依此排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念道:“承宣武烈,翊卫邦家。景运维新,笃庆锡光。”

“承宣武烈,”王凌解释道:“承我先祖武功之烈,宣扬国威;翊卫邦家,辅佐君王,保卫国家与家族;景运维新,承景仰之福,维系国运,日日维新;笃庆锡光,厚积德行,天赐福泽,光耀门楣。”

“此十六字辈族谱,便从我的两个儿子开始,我会记于族谱之上,并行文吏部验司,登记造册并归档。”

盛华兰与盛淑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动容。

这十六字,铿锵有力,既对家族未来的宏伟期许,更将“承”字辈的厚重使命,深深烙印在这两个新生的生命之上。

在此之前,因王家一脉单传,竟从未有过如此郑重其事的字辈安排。今日,随着双子的诞生与穆伯的离去,一个新的时代,正式开启了。

……

是夜,王凌陪着两位夫人直到深夜,待两位夫人怀抱着婴儿沉沉睡去,王凌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

白日里的忙碌与强装的坚强,此刻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与疲惫。

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穆伯生前常坐的那个角落,回忆再一次翻涌!

对王凌而言,穆伯不仅是仆,更是师,是父,是兄,王凌忠于皇帝、仁义同僚、t恤下属、善待部曲,虽然有前世灵魂的影响,但也离不开穆伯一直以来的以身作则,是他在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是他心底最后一处可以肆意放松的港湾。

可如今,这道屏障,这座靠山,轰然倒塌了。

从此以后,再无人会在他深夜归来时点亮一盏灯,再无人会在他冲动行事时沉声劝阻,再无人会在他遭遇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在这一刻,王凌忽然意识到,他最温柔也是最后的退路彻底消失了。

从今往后,他必须独自面对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面对这刀光剑影的沙场,面对这深不见底的人心。

他是广陵伯,是万军统帅,是家族的顶梁柱,他再无“回头”的可能;整个王家八千余口、一万余军,再也没有人能够劝解住那领头的雄狮。

“呜……”压抑的低泣声,终于从王凌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他伏在冰冷的桌案上,肩头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摊开的宣纸上,晕开一片片墨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是一片通红的清明。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就着那惨淡的月光,在纸上挥毫,写下了一首泣血之作:

《鹧鸪天·悼穆伯》

二八相依似海深,孤雏泪眼认恩亲。

寒宵曾解襁褓意,老去方知护花人。

风瑟瑟,雨纷纷,油尽灯枯了尘因。

从此世间无退路,独向烽烟祭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