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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黛玉入府、平淡日常

广陵伯府的西跨院,玉兰轩,一个小小的院子,只有七八间房子,能住得下林黛玉和她的嬷嬷、丫鬟,不算大,但是收拾的确是相当的精巧雅致。

正房三间,中间是会客室,左侧是卧房,右侧则是书房和琴房,三间房皆朝南,推开窗便可见院中的一池碧水,还有几尾红鲤在其中悠然摆尾。

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分别由嬷嬷和丫鬟居住,因为怕林黛玉吃不惯汴京的餐食,又给搭了一个小厨房,府里还给派了一个二等女使和一个厨娘过来,一应开支全部由府中承担。

这里便是林黛玉的新住所,自林黛玉踏进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这里便成了她在这茫茫人世间里唯一的落脚之地。

初来时,她的心是蜷缩着的,自小便体弱多病的她心思也极为敏感,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名为“寄人篱下”的硬壳里,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不敢踩重,连用膳时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都会让她惊悸一下。

然而,伯府的日子,却如同一盆温吞的、恰到好处的水,一日日,一寸寸,将她周身的寒冰给慢慢的化开了。

广陵伯府的这份善意,并非只是浮于表面的同僚之间的客套,而是用心的渗透进了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缝隙里,让林黛玉的心里时刻都被温暖着。

王凌待她,与其说是在照顾同僚托付的幼女,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位宽厚的长兄对待失怙的幼妹,虽不至亲自去照料,但通传了全府,要以伯府嫡女的待遇对待林黛玉,一切供应也要相此看齐。

王凌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你愿意给我百分百的信任,那我也必当以百分百的热忱来回报你。

对皇帝如是,对南征大军如是,对林如海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同僚亦如是。

林黛玉入府的第三日,王凌花重金请来了汴京城里最有名的儿科圣手陈太医。

陈太医原先是太医院的左院判,但是因为当初没有治好小皇子,导致官家之前唯一的儿子夭折,被官家开革出了太医院,后来他更加钻研儿科,成了名满汴京的儿科圣手。

只是,陈太医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便是官家新诞生了一个儿子,也没有再召他入太医院的打算。

七十多的陈太医须发皆白,诊脉时神情肃穆,三根手指搭在林黛玉纤细的手腕上,良久,才缓缓收回,对着王凌深深一揖,沉声道:“伯爷,林姑娘此乃先天禀赋不足,气血两虚,加之近期遭受重创,忧思郁结,伤及心脾。”

“此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愈。”

王凌见陈太医说话有些犹豫,便让林黛玉的贴身小丫鬟紫鹃将林黛玉送回玉兰轩,这才问道:“现在林小妹不在,陈太医但请直言,林小妹这身体,需如何调治?”

陈太医斟酌道:“林姑娘的身体若想要调养好,还需缓缓图之。”

“我有一方,以人参养荣汤为底,温补气血,佐以疏肝解郁之品,可先舒缓心脾,治愈新疾!”

“但药石之力终是辅助,想要养好身体,最要紧的,是饮食精养,心境舒畅,辅以参须吊着元气,或可慢慢培补根基。”

“陈太医但请用良药,伯府也算颇有家资,足可不计代价。”王凌言简意赅,让陈太医不用怕花钱,只管用药,随即又补充道:“我府中库房里有数支辽东的老参,可取出来给林小妹用。”

“另外,官家赏赐了我一些南边进贡的‘雪蛤油’和‘鹿胎膏’,陈太医也可一并用药。”

陈太医点点头,取出笔墨:“如此,老朽便拟方子了!”

“劳烦陈太医了!”

很快,陈太医就拟好了方子,王凌令下人去汴京最好的药房抓药,同时还亲自将陈太医送出了府,并奉上了整整两锭雪花纹银的诊金。

当晚,陈太医拟的方子便被熬煮成了药,送进了玉兰轩,随同一起送进去的,是装在食盒里的小零食和滋补品,都是王凌在自己的随身仓库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

于此同时,王凌和陈太医说的那番话,也被府里的小丫鬟们给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林黛玉的耳朵里。

那时,林黛玉正坐在窗前,看着池中游鱼发呆,丫鬟紫鹃轻轻为她披上一件绣着折枝梅花的云锦披风,低声道:“姑娘,伯爷待咱们真好,我看了那老参,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未必轻易舍得用呢。”

林黛玉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想起在家中时,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已经耗尽了家财,平日里都穿的粗布袍子,自己平日里连一碗燕窝都舍不得常喝,日常喝的药也是断断续续的。

而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伯府当中,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珍稀之物,竟如同寻常菜蔬一般,被随意地吩咐用来给她“吊命”,为她将养身体。

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鼻尖,她赶紧低下头,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才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

然而,伯府对她,不仅仅只是如此,除了物质上的供养,更有精神上的抚慰。

盛华兰与盛淑兰两位夫人,是真正将她当成了亲妹妹疼爱。

盛华兰身怀六甲,腹部已然是高高的隆起,行动也日渐迟缓,但她每日不管怎样,必会抽出半个时辰,由丫鬟搀扶着走到玉兰轩,坐在黛玉榻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

“林妹妹,今儿个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我让她们少放了盐,清淡些,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盛华兰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身子弱,别总一个人闷着,多出来走走。”

“你看这园子里的芍药开得多好,过两日我让人摘些来,给你插瓶儿。”

盛淑兰则要更为细腻一些,她每日都陪着盛华兰一起过来,她知道林黛玉素爱读书,便从琅嬛阁里寻了一些孤本、善本,给林黛玉送到了玉兰轩。

“林妹妹!”盛淑兰将书放在林黛玉的桌子上,柔声道:“我知道你喜欢这些,我那儿还有些,你若不嫌弃,尽管拿去看。”

“这些书的书页虽然有些旧了,但字迹尚算清晰,有一种古朴之感,读来也算是别有风味。”

林黛玉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封面,望向盛淑兰真诚含笑的脸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华兰姐姐、谢谢淑兰姐姐。”

那声音轻得像蚊蚋,却让盛淑兰和旁边的盛华兰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们俩虽然不知道王凌为什么要如此尽心的照顾这个女童,但秉承着“夫君做的都是对的”的大局观,自然而然的将林黛玉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看待。

在这样的环境中,渐渐地,黛玉脸上的苍白褪去了,添了健康的红润。

她开始敢在花园里独自散步,会对着开得正艳的花朵驻足片刻;她开始主动和盛华兰、盛淑兰讨论绣样,甚至会为一幅未完成的仕女图提出自己的建议;她甚至会在晚膳后,坐在廊下,听着丫鬟们说笑,自己也会露出浅浅的、梨涡浅现的微笑。

最重要的,她开始敢和盛华兰、盛淑兰讨论生孩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件事情。

一日午后,天气晴好,她坐在窗前临帖,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她停下笔,侧耳倾听,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一刻,紫鹃站在门外,悄悄抹了抹眼角,心想:“姑娘,终于是活过来了。”

而在伯府之外、在汴京之后,关于广陵伯“人品贵重、仁义厚道、忠诚可靠”的评语也在文官集体当中传播开来,并渐渐地蔓延到了全城。

……

时光如白驹过隙、快马加鞭,转眼便是六月中旬。汴河之上,水汽蒸腾,舟船如织。

运河之上,一艘悬挂着扬州通判官旗的宽敞官船,劈开碧波,缓缓靠泊在汴京东水门外繁忙喧嚣的码头。

船板搭上岸,率先走下来的,正是盛紘与王若弗夫妇,二人虽风尘仆仆,面带倦容,但精神尚佳,难掩抵达京师的几分振奋。

紧随其后的,是盛维、李大娘子一家,身后跟着盛长梧和盛品兰,盛长梧已经长成了一副少年模样,眉宇间有了几分英挺。

在之后,就是盛老太太、盛明兰等人了。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是广陵伯王凌,以及他身后簇拥着的盛华兰与盛淑兰。

“父亲!”*2

两声呼唤,一声温婉,一声清脆。

盛华兰与盛淑兰按捺不住见到父母的激动,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快步迎了上去。

盛紘见到女儿,眼眶瞬间红了。他仔细端详着盛华兰,只见她身着诰命常服,气度雍容,虽然挺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大肚子,但是面色红润,神采飞扬,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显然在伯府过得极好。

盛紘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知道王凌并没有因为林噙霜的事情而对盛华兰抱有另见,同时心里又隐隐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女儿嫁得如此之高,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这以后,若是女婿在场,怕是这家里要轮不上自己说话了。

“华儿……你,你一切都好?”盛紘的声音有些哽咽。

“爹爹放心,女儿一切都好。”盛华兰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柔声道:“夫君待女儿极好,府中上下都极是和睦。”

一旁的王凌上前,拱手行礼:“岳父大人一路辛苦。京城不比扬州,事务繁杂,我已命人将积英巷的旧宅打扫干净,岳父一家可先去安置,稍作休整。”

“有劳贤婿挂心了,真是感激不尽。”盛紘连忙躬身回礼,姿态放得极低。

只能说经过扬州一事,盛紘明显成长了不少,明白以王凌的权势,真要是撕破脸皮,能让他盛家夷为平地,因面对王凌的时候,姿态放的是极低极低的。

现在想想,幸亏当时王凌去盛家带的是自己的部曲亲卫,要是带着钦差卫队去的盛府……

那估计盛家当时就没了。

盛维夫妇也上前见过王凌,李大娘子看着已经身怀六甲的盛淑兰,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拉着盛淑兰的手不肯松开。

众人分乘马车,前往伯府。

王凌与盛紘同乘一辆马车,盛华兰和王若弗、盛老太太一辆车,盛淑兰则和自己的父母一辆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王凌和盛紘的马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车内安静了许久,最终还是盛紘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伯爷,扬州的家事……已经处理干净了……还望伯爷以后莫要责怪华儿,家中之事,华儿确实是不知情的,这些事情,本来就与华儿无关啊。”

王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淡淡道:“岳父多虑了。林氏之事,既是急病身亡,便是咎由自取。”

“如今重要的是,岳父两家平安抵京,共叙天伦。过往之事,不提也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此事已翻篇,休要再提”的冷淡。

盛紘心中一凛,知道王凌这是不想再深究,或者说,是不屑于再深究了,只要结果让他满意,过程他是不管的。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立刻顺杆爬,指着窗外的街市笑道:“京城果然繁华,我这双老眼,看得都不够用了。日后若有不合规矩之处,还望伯爷多多提点。”

“岳父放心,既是一家人,自当互相扶持。”王凌放下车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