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超没接话，等他们说完，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黄伯，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讲。”
“造一艘十万吨油轮，要多少熟练焊工？
造一台航空发动机，要多少种特种合金？
这些东西，我们有几样？”
黄德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林超把茶杯放下。
“我再换个算法。
镁国人搞重工业，背后是两亿人的市场和两百年的工业底子。
素连人搞重工业，是拿全国的资源往里填。
扶桑人搞重工业，是勒紧裤腰带填了三十年才填出来的。
我们呢？全岛华人加归化人口，不到四百万。
没有战略纵深，一颗炸弹落下来，厂房和工人一起报销。
跟他们拼造船，拼钢铁，拼飞机？”
他摇了摇头。
“那是拿我们的短处，去撞别人的长处。
重工业是血肉磨坊，拼的是人口和资源，我们拼不起。”
会议室静下来。
黄德发的蒲扇慢慢摇起来了，摇了两下，叹口气。
“那依你之见？”
林超也不再卖关子，直接揭晓答案。
“走高附加值，技术密集的路子。
一件巴掌大的产品卖几千美金。
用的原料只要几毛钱。
利润不靠吨位，靠技术。”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罗家昌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了。
林超笑了笑，说道。
“半导体。芯片。”
这个词在1980年的婆罗洲，陌生得很。
林超接着说。
“我安排勘探队去了几个石英砂矿区。
得到的结果我很满意。
石英砂纯度极高，二氧化硅含量九十九点九以上，杂质少得反常。
这种砂子是拉单晶硅、做晶圆的顶级原料。
全世界都找不出几处。”
顾应湘一直低头记着东西，听到这里，笔停了。
他是在座的里面最了解半导体的。
“老板，道理是这个道理。
原料我们确实有。
可半导体这个行当，现在的门槛不是砂子。
核心技术，全在镁国硅谷和扶桑人手里。
英特耳、摩罗罗拉，扶桑的日新、东之，把专利池锁得死死的。
制程工艺，人家当成命根子捂着。
再说设备，光刻机、离子注入机、扩散炉，这些精密仪器巴统协定卡着，外面根本买不到。有钱也买不到。
从零起步是烧一个无底洞。
镁国人自己在这个行当里，烧死了上百家公司，才烧出一个硅谷。”
顾应湘说的是实话，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
林超听完，只回了一句。
“技术和设备，我来解决。
你们先把手头的事理顺。”
散会。
顾应湘走在最后，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问，夹着笔记本走了。
他跟林超久了，学会了一条规矩：老板说能解决的事，就一定能解决。
想不明白，是自己的问题。
林超回到办公室，反手锁门。
百叶窗合拢。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研究所空间。
林超径直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敲上键盘。
他没有去找二十一世纪的东西。
那些东西好是好，光刻胶、高纯度氟化氢、极紫外光源，随便一样辅料，都超出这个年代材料学整整几代。
图纸白给也造不出来。
他要找的，是踩在时代门槛上的东西。
检索条件输入：一微米制程工艺、完整工程文档。
屏幕刷新，条目跳了出来。
八十年代中期的成熟工艺，以当下的工业底子和空间里的设备够得着。
第二项检索：微处理器架构。性能对标1982年顶级水平。
又一份图纸库展开。
三十二位总线，集成度十万晶体管级别，架构比英特耳眼下主推的8086干净得多，没有那些为了兼容旧产品留下的臃肿包袱。
林超把两份技术库调进工作区，开始拆解。
空间里的日子一天天过。
他把那些超前的设计语言，一层层翻译成七十年代末的工程师看得懂的东西。
工艺流程，拆成几百道工序卡。
设备原理画成一张张三视图和装配图。
光刻机的光源、物镜、对准系统，他全部分解到零件级，哪一样能自造，哪一样要绕道采购，哪一样要拿民用设备改装，标注得明明白白。
困了就睡，醒了接着干。
空间里不知昼夜。
外界过去三天。
最终他将成果打印成了册子。
一共四大本，每本半尺厚，封皮上没字，只有编号。
林超抱着它们退出空间，太阳穴突突地跳。
很久没有这样连轴转了，血压有点受不了。
他洗了个澡，换身衣服，让人去请顾应湘。
顾应湘进门的时候，还在琢磨矿区样品的事。
“老板，砂子已经取样了，化验结果明早……”
话没说完，林超把四大本手册，放在桌上。
“看看。”
顾应湘狐疑地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是工艺流程总纲。
第二页是晶圆制备参数。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神情越来越凝重。
翻到第三本，那张处理器架构总图摊开在眼前，他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老板。这个架构……这个总线设计，还有这个指令集……
参数为什么这么先进？
英特耳刚发布的8086，跟这个比是算盘。
这起码起码领先他们两代。”
他的手指着图上的一处。
“这里，这个流水线预取结构，我只在学术论文的设想里见过影子，没人做出来过。
这里全有了，连时序参数都标好了。”
“能造吗？”
林超问。
顾应湘抱着那本手册，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页，胸膛起伏。
“照着这个当然能。设备图都有，工艺卡都拆到每一步了。
这是把饭喂到嘴边了。
给我三年……不，两年，我把人凑齐，把厂房建起来，就能给流片了！”
林超郑重地说道。
“顾总，这个项目代号芯火计划。
首期拨款十亿美金。
筹建的厂址将不在地面。
我让乌工勘探过，城东那座花岗岩山体，可以内部掏空。
我们在里面建晶圆厂。
目标是实现恒温恒湿，防核防炸。
这个工厂的保密等级将是最高级别的。
对外那是一座战备粮库。
我需要你开始大量招人，从香江、从南洋、从欧美大学里的华裔毕业生里招。
薪水比同行业翻三倍。
每一个进厂的人必须进行三代政审。
这些都是我们的以后的立身之本。”
顾应湘听到十亿美金这个数字无比的震惊。
他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汽车厂年产业也是算上亿了。
但是这是现金十亿，一次性的投资。
“老板，十亿，够英特耳烧五年了。”
“我们没有五年。”
林超现在有钱，十亿美金花得起。
“两年后，我要第一批芯片下线。
英特耳和扶桑人现在还主宰着整个行业。
我们要的就是快速突袭，等他们闻到味，我们已经坐上桌了。”
顾应湘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马上开始起草建厂方案。”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忍不住问道。
“老板，我多嘴问一句。
这些图纸是哪来的？”
林超笑了笑。
“一个老朋友送的。”
顾应湘看着他，没再问，抱着手册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