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岛。
南湾大马路。
午后的阳光照在斑驳的葡式建筑上,空气里混杂着咸鱼和焚香的味道。
一间名为“阿尔贝托贸易”的公司招牌歪斜地挂在二楼,油漆剥落了大半。
办公室内,电风扇无力地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马努埃尔·阿尔贝托瘫坐在破旧的皮椅里,面前摆着半瓶廉价的白兰地。
他的领带松开,衬衫领口满是汗渍和酒渍。
就在一周前,他还是澳岛葡人圈子里小有名气的进出口商人。
但在葡京赌场的贵宾厅里,他把公司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输了个干净。
不仅如此,他还签下了一张一百二十万葡币的欠条。
利息还在翻倍。
妻子带着孩子在三天前离开了家,据说是去了里斯本。
现在,这间办公室是他最后的遮风避雨处。
桌上摆着一张地契,那是他在南湾的一栋祖宅,也是赌场那帮人今天来要收走的东西。
马努埃尔盯着地契,端起酒瓶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
酒精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起一阵火烧火燎。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马努埃尔没抬头。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想要地契就拿走吧,都在桌子上。”
马努埃尔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随后又喝了一口酒。
门被推开。
四五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走廊的光。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衬衫,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布满青筋。
他的左脸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际。
这人正是李山鸡。
李山鸡环视了一圈这间充满霉味的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马努埃尔身上。
马努埃尔依旧低着头,手指胡乱地在地契上划拉着。
“拿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马努埃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山鸡没动桌上的地契。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抓住了马努埃尔的衣领。
马努埃尔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拎了起来。
酒瓶摔在地上,剩下的白兰地流了一地。
“阿尔贝托,你看清楚我是谁。”
李山鸡的声音很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马努埃尔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在李山鸡脸上聚焦。
这张脸很陌生。
不是赌场那个姓吴的打手,也不是收高利贷的阿彪。
“你们是谁?”
马努埃尔打了个酒嗝。
李山鸡松开手,马努埃尔重新跌回皮椅里。
“你的债,我们老板买下来了。”
李山鸡从怀里掏出一叠复印好的借据,扔在办公桌上。
马努埃尔看着那些熟悉的签名,脑子清醒了些许。
“你们买我的债做什么?
我没钱还,公司已经破产了。”
李山鸡没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
一名龙盾队员拎着一桶冰凉的自来水走过来。
哗啦一声。
整桶水兜头淋在马努埃尔身上。
马努埃尔打了个冷战,酒意被冲散了大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惊恐地看着这群人。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李山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
“那栋破房子抵不了你的债。”
李山鸡指了指桌上的地契。
“现在你整个人都是老板的。你需要为我们打工还债。”
马努埃尔愣住了。
他一个快要破产的葡裔商人,能帮这群华人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只会做点进出口贸易。”
李山鸡看着他的眼睛。
“你祖父在东帝汶当过教区长,你堂兄还在帝力的总督府里工作,对吗?”
马努埃尔瞪大了眼睛。
这些陈年往事,连他在澳岛的朋友都很少知道。
“你们调查我?”
李山鸡站起身,拍了拍马努埃尔湿透的肩膀。
“老板看中你的背景。现在,收拾你的东西,跟我们走。”
……
三天后。
澳岛内港码头。
一艘名为“星辰号”的千吨级货轮停在泊位上。
货轮的桅杆上挂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葡萄牙的绿红双色旗,另一面是白底红十字旗。
码头上,几十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搬运工正忙碌着。
成箱的货物被吊车送进货舱。
这些箱子外面印着“葡萄牙红十字会捐赠物资”以及“医疗器械”的字样。
但在货舱最底层的隐蔽隔间里,这些箱子里装的是崭新的56式冲锋枪和成箱的子弹。
还有大批的盘尼西林、奎宁和手术器械。
马努埃尔·阿尔贝托站在甲板上。
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商人的派头。
李山鸡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普通的船员制服。
“记住你的身份,马努埃尔。”
李山鸡压低声音。
“你是代表葡萄牙贸易委员会,回东帝汶抢救侨民产业的商业特使。”
马努埃尔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眼神犀利的“船员”。
这些人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完全不像常年在海上跑的远洋海员。
他们更像是一群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职业士兵。
“我知道该怎么做。”
马努埃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没得选。
如果不配合,那一百二十万的欠条能让他死在澳岛的任何一个巷子里。
“星辰号”拉响了汽笛,缓缓离开了码头,向着南方的公海驶去。
……
货轮在海上航行了几天。
海风带着潮气,吹过甲板。
马努埃尔躲在船舱里,很少出来。
他看着那些龙盾队员在走廊里进进出出。
这些人每天都会在货舱里进行体能训练,甚至在狭窄的舱室里练习格斗。
他们话很少,眼神冷漠。
马努埃尔明白,这趟航行绝不仅仅是“抢救产业”那么简单。
就在半个月前,巴里博五人组事件在国际上闹得沸沸扬扬。
印尼军方在东帝汶的动作越来越大。
而葡萄牙政府因为国内的“康乃馨革命”,已经自顾不暇,正准备从海外殖民地撤军。
现在的东帝汶,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木桶。
而这艘船,正载着打火石冲向那个木桶。
……
货轮接近了帝力港。
海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远处的岸边可以看到大片的椰子林和低矮的白色建筑。
帝力港口并不繁忙。
几艘生锈的渔船停在岸边,码头上的吊车大多处于停工状态。
岸边可以看到巡逻的武装人员,穿着各式各样的制服,手里拿着老旧的步枪。
“星辰号”缓缓靠岸。
码头上立刻围过来一群黑帮打扮的男人。
他们腰间别着砍刀,眼神里充满了贪婪。
这里是帝力港口的贫民区,也是当地黑帮控制的地盘。
马努埃尔整理了一下领口,走下舷梯。
他手里拿着一份盖有葡萄牙官方印章的文件。
李山鸡带着十名龙盾队员跟在他身后。
这些队员虽然没带长枪,但西装下摆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一名满脸胡碴的黑帮头目走上前,拦住了马努埃尔。
“外来人,这里现在不归总督管了。”
头目用土语喊了一句,随后用蹩脚的葡萄牙语重复了一遍。
马努埃尔挺起胸膛,把手里的文件拍在对方胸口。
“我是马努埃尔·阿尔贝托,受贸易委员会委托,来接收我的仓库。”
马努埃尔指了指桅杆上的葡萄牙国旗。
“你们想在国际上制造外交事件吗?”
头目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马努埃尔身后那群眼神凶悍的华人。
他能感觉到,这群华人不好惹。
他们站立的姿势很稳,手始终放在距离腰间最近的地方。
头目啐了一口唾沫,挥了挥手。
“进去吧,但别惹麻烦。”
马努埃尔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码头出口。
李山鸡对着身后的队员使了个眼色。
一半人留在船上守着货物,另一半人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