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这地方，咱们做到顶也就是个大亨。”
林超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灼灼。
“大亨再有钱，也是砧板上的肉。
港督一句话，咱们的生意就得停。”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但如果在外面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呢？
一块我们说了算，有枪，有地，有人的地盘。”
林志强沉默了。
他是个粗人，但这辈子在江湖上打滚，最懂什么叫“地盘”。
在九龙城寨，谁拳头大谁就是法。
出了城寨，就得看警察脸色。
如果真能像儿子说的那样，在南洋弄一块地……
“你想怎么搞？”
林志强把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灭。
“那边是印尼佬的地盘，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印尼是个千岛之国，书哈托也就是个大军阀头子。
他在雅加达坐得稳，不代表他能管得住几千公里外的加里曼丹。”
林超分析道：
“那边现在是一团乱麻。
军队腐败，地方割据，土着和华人矛盾尖锐。
这就是最好的温床。
我们暂时不需要跟正规军硬碰硬。
我们有钱，有技术，还有这层本地人的皮。”
林超把文件推到父亲面前。
“老豆你是林德义，坤甸罗家的女婿，在外闯荡多年，发了财，想回乡光宗耀祖的华侨。
如果你回去买地，建厂，修路，办学校，开医院。
给当地官员送钱，给警察局送车，给老百姓送药。
你觉得谁能不欢迎你呢？
我们要做的第一步，不是立刻去占地盘，而是把根扎下去。”
林志强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恐惧？
有一点。
毕竟那是异国他乡。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泛起来的燥热。
他这辈子从一个码头苦力混到今天的“龙盾老总”，以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儿子告诉他，前面还有一条路，能让他从一个江湖草莽变成一方诸侯。
“族谱单开一页。”
林超轻声补了一刀。
林志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是兴奋充血的样子。
对于一个潮汕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几个字更有杀伤力。
光宗耀祖。
这四个字能让人把命都豁出去。
“干了！”
林志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碗里的汤汁晃荡。
“这活儿别人干不了，我去。”
林超并不意外父亲的决定：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有你镇得住场子。
而且你是林德义，这层身份最合适。”
“带谁去？”林志强问。
“人不能多，多了招眼。
带十个最精锐的兄弟。
陈豹跟着你，你俩是老兄弟了，靠得住，身手也好，关键时刻能当你的挡箭牌。”
林超拉开旁边的柜子，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皮箱。
“这里面是五百万美金的华旗本票，还有一些金条。
到了那边，钱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另外……”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放在箱子上。
“这个一定要随身带着。
我们能够随时联系，这边也能够随时支援你。”
林志强摸了摸那个沉甸甸的对讲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放心。你老豆我当年在九龙城寨砍人的时候，什么场面没遇到过。”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件，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
“我去跟陈豹那小子交代一声。
好好收拾下，再挑几个人。
咱们这次是去当大善人的。”
看着父亲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此刻挺得笔直，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老虎，重新找回了年轻时的凶性。
……
一周后。
印尼，坤甸港。
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艘挂着巴拿马旗帜的客货轮缓缓靠岸。
锈迹斑斑的跳板刚搭好，一群穿着破旧衬衫的苦力就蜂拥而上，争抢着搬运行李。
人群中，一行人格外显眼。
为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西装，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虽然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但那走路的架势，依旧透着一股子龙行虎步的霸气。
正是改头换面的林志强，或者说，现在的“林德义”。
在他身后，陈豹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头发勉强蓄了一寸长，遮住了头皮上的那道疤。
他手里提着两个沉重的藤条箱，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另外九名龙盾队员扮成了随从和伙计，分散在周围，把林志强护在中间。
“这就是坤甸？”
林志强用文明棍戳了戳码头上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骑楼和满街乱窜的三轮摩托。
比香江差远了。
甚至连九龙城寨都不如。
“老板，罗家的人在前面接咱们。”
陈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码头出口处，停着两辆半旧不新的福特轿车。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正带着几个青年焦急地张望。
一个青年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写着“接林德义”。
中年人是罗家在坤甸的一个旁支主事，叫罗家昌。
看到林志强一行人出来，罗家昌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哎呀！可是德义妹夫？”
罗家昌满脸堆笑，双手抱拳。
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林德义，但吉隆坡那边早就把照片和信物送过来了，再加上罗家族长的亲笔信，这就是铁打的亲戚。
“家昌表哥！”
林志强摘下墨镜，露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激动表情，上前两步，紧紧握住罗家昌的手。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啊！总算是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红。
这演技不去演电影都可惜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罗家昌也是感慨万千，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陈豹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箱子，还有这群人身上那种不好惹的气势。
他在坤甸混了几十年，眼力还是有的。
这位“妹夫”在外头绝对不是发点小财那么简单。
这气场比当地的官员还要足。
“家里都安排好了，给妹夫接风洗尘。”罗家昌热情地引着林志强上车。
林志强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充满南洋风情的破败城市。
墙上用油漆刷着印尼语的标语，路边的警察歪戴着帽子，手里晃着警棍，向路边的小贩勒索香烟。
远处，一座关帝庙的飞檐在椰子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