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队员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穿着北越的军服。
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把折叠枪托的AK47,弹匣并联,用胶带缠得死死的。
范有林和另外三个投诚的南越士兵被分到了不同的船上。
这既是为了分散风险,也是为了监视。
“出发。”
六艘快艇同时启动,但没有推大油门,而是保持着怠速,向着那片死寂的海岸线摸去。
雨越下越大。
海浪拍打在船头,海水溅进领口,顺着脊背流下去。
范有林缩在船舷边,死死抓着扶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开过战斗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俯瞰过这片土地。
那时候这片海滩只是地图上的一条白线。
离岸还有五百米。
李山鸡举起拳头。
所有快艇同时切断了引擎动力。
惯性带着船体继续向前滑行,破开黑色的海浪,直扑那片被红树林覆盖的浅滩。
“哗啦——”
船底摩擦沙滩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船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下!”
李山鸡低吼一声,翻身跳入齐腰深的海水中。
范有林还在犹豫,就被身后的龙盾队员一把推了下去。
他呛了一口咸涩的海水,狼狈地爬起来,还没站稳,就看到那些龙盾队员并没有急着往岸上冲,而是转身扑向了船舱。
他们从船舱里拖出了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
有带着车把的独轮车头,有粗壮得像炮管一样的钢管车架,还有连着两个宽大轮胎的后桥组件。
“这是什么?”
范有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瞪大了眼睛。
他见过美军空投的威利斯吉普,那是用降落伞挂着的整车。
他也见过被拆散了用骡马驮运的山炮。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把发动机、油箱和把手焊在一起,像个被截肢的摩托车一样的怪东西。
没人理会他的惊讶。
这群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两个人抬起沉重的车架,深一脚浅一脚地拖上沙滩。
另外两个人扛着后桥组件紧随其后。
没有手电筒,没有照明弹。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
“一号车,后桥到位!”
压抑的低喝声响起。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脆响。
“铛!铛!”
那是大号铁锤砸在锰钢插销上的声音。
在这片只有海浪声的死寂滩头,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打铁铺在开工。
范有林看得目瞪口呆。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到一个队员将那个带着单缸发动机的车头组件对准了车架前段的卡槽。
另一个队员抡起那把足有十磅重的大铁锤,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原本散落在沙滩上的一堆东西,在几次锤击之后,竟然神奇地连接在了一起。
没有螺丝,没有复杂的管线。
就是最原始的插销连接。
不到两分钟。
一辆造型怪异的三轮载具就趴在了沙滩上。
它丑陋得令人发指。
没有流线型的外壳,没有舒适的座椅,甚至连挡泥板都没有。
裸露的钢管焊缝粗糙,就像是某个蹩脚焊工在喝醉酒后用废料拼凑出来的工业垃圾。
前面的单轮看起来摇摇欲坠,后面的双轮却宽大得不成比例,上面布满了深邃的人字形花纹。
“这就是你们的运输车?”
范有林指着那个趴在烂泥里的怪物,惊讶地问道。
“你们打算用这东西去运航空发动机?
这玩意儿连个避震都没有!
发动机会被颠散架的!”
这简直是对精密机械的侮辱。
J85涡喷发动机,那是通用电气公司的杰作,里面的涡轮叶片比剃须刀片还要薄,稍有磕碰就会报废。
李山鸡把大铁锤扔给旁边的手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油污。
他走到那辆怪车旁,伸手抓住了那根光秃秃的车把。
“少校,你太小看这东西了。”
李山鸡跨上那块只包了一层人造革的简陋坐垫,试了试坐姿。
“我们在屯门的田地里测试过,能拉着两吨重的货物在只有半米宽的田埂上飞奔。
这东西是不好看,也不舒服。”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布,擦了擦被海水打湿的火花塞帽。
“但它劲大,命硬。”
李山鸡猛地拉动了那根如同割草机一样的启动拉绳。
这是最原始的启动方式,没有电瓶,不怕海水浸泡,只要气缸里还有油,就能打得着。
“呲——砰!”
第一下没着,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李山鸡面无表情,手臂肌肉隆起,再次猛拉。
“轰隆隆——”
那台150cc的单缸风冷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即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咆哮。
黑烟从那根没有任何消音措施的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弥漫在滩头。
车身剧烈抖动着,连带着李山鸡的身体都在跟着颤。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六台车全部组装完毕并且启动。
咆哮声汇聚在一起,震得范有林耳膜嗡嗡作响。
“上车!”
李山鸡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前面带路!
要是走错了,我就把你塞进排气管里!”
范有林打了个激灵,赶紧爬上了第一辆车的后货斗。
那根本不算是个货斗,就是一块焊满了挂钩的钢板。
他死死抓住钢管扶手,生怕被甩下去。
李山鸡挂上一档,松开离合,右手猛地拧下油门。
“突突突突——”
前轮猛地扬起一下,随即重重砸在沙地上。
后轮那宽大的人字纹轮胎疯狂转动,卷起大片的泥沙。
原本松软得让人深陷的沙滩,在这对宽体轮胎面前竟然提供了足够的支撑力。
怪车顶着海风,咆哮着冲进了那片茂密的红树林。
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车轮碾过烂泥坑,泥浆飞溅,糊满了范有林的后背。
但这辆丑陋的怪车竟然真的没有陷进去。
它在泥泞中扭动着身躯,虽然颠簸得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但始终保持着向前的动力。
甚至在遇到一个半米深的水坑时,李山鸡连刹车都没踩,直接轰着油门冲了过去。
浑浊的泥水没过了排气管,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但那台顽强的单缸机依然在吼叫,硬生生把车推上了对岸的斜坡。
六道光柱在黑暗的林间穿梭。
范有林看着身下这堆粗糙的钢管和铁板,心中原本的轻视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哪里是什么工业垃圾。
这分明就是为了这种烂路而生的钢铁怪兽。
两公里的烂泥路,如果是徒步搬运,至少要走一个小时。
但在这支由三轮车组成的车队轮下,只用了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座隐蔽在山坳里的水泥建筑。
那是南越空军的秘密备件库。
两个生锈的铁门紧闭着,上面挂着“军事禁区”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