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话音落下，金銮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低着头，眼神却在不断交换。
逐出后宫出身朝臣世家的女子？
这句话看似是在防范外戚干政，实际上却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张素影。
张素影出身张家，父亲张鹤龄是寿宁侯，姑母又是当朝太后。
她刚刚被皇帝册封为才人，住进储秀宫不过数日，刘健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要将这类女子逐出宫去。
只要皇帝答应，张素影便只能离开皇宫。
杨一清跪在地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请立玲珑为后，已经触怒皇帝。
若刘健提出的建议能够得到采纳，张素影被逐出宫，后宫之中便只剩下玲珑与上官海棠两位真正有分量的女子。
到那时，玲珑登上后位，几乎再无阻碍。
“刘阁老此言有理！”
一名御史立即走出班列：“朝臣之女入宫，确实容易造成外戚势大。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外戚干政历来是朝廷大患，陛下不可不防！”
“若任由朝臣之女留在宫中，日后妃嫔得宠，家族便会借机干预朝政。长此以往，皇权必受牵制！”
一道道声音响起，听起来全是为国为君，实际上却步步逼向张素影。
朱厚照站在御阶之上，脸色越来越冷。
他刚刚拒绝百官逼立玲珑为后，刘健便立刻提出驱逐朝臣之女。
这哪里是在劝谏？
分明是见立后之事无法逼迫，便换了一个说法，继续插手他的后宫。
更让朱厚照恼怒的是，这些人竟然把张素影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张素影是他亲口册封的才人。
她有没有资格入宫，什么时候入宫，留在宫中还是离开宫中，都该由他这个皇帝决定。
什么时候轮到内阁首辅替他做主？
“刘健。”
朱厚照开口，声音低沉。
刘健躬身道：“臣在。”
“你方才说，朝臣之女入宫，容易形成外戚势力？”
“正是。”
“那朕问你。”朱厚照盯着他，“朝臣之女入宫，便一定会干政吗？”
刘健沉声道：“未必一定如此，可防患于未然，总好过日后追悔莫及。”
“照你这么说，凡是出身官宦之家，便都不能入宫？”
“臣以为，至少不该让其家族掌握朝中重权。”
朱厚照冷笑：“张家掌握了什么重权？”
刘健一时语塞。
张鹤龄虽然是寿宁侯，可手中并无兵权，也没有在内阁、六部担任实职。
张家能够在京城立足，靠的是太后外戚身份，而不是掌握朝堂权柄。
刘健沉默片刻，还是说道：“寿宁侯虽无兵权，却是太后至亲。张才人入宫以后，张家便与皇室有了更深联系，难保日后不会借此扩张势力。”
“难保？”
朱厚照重复了一遍，目光陡然锋利起来。
“你们没有证据，只凭一句难保，便要将朕亲口册封的才人逐出宫去？”
“臣是为了大明社稷！”
刘健抬起头，语气也硬了几分：“陛下，后宫与朝堂从来不是两件事。妃嫔一旦得宠，便会影响皇帝决断。外戚一旦得势，便会侵蚀国本。历朝历代，因后宫与外戚败坏朝纲者不在少数，臣不能眼睁睁看着祸患发生！”
“你不能眼睁睁看着祸患发生，所以就要替朕处置后宫？”
朱厚照往前走了一步。
“今日你们逼朕册立皇后，朕不答应，你们便改口要将张才人逐出宫。”
“明日若朕仍不答应，你们是不是还要替朕决定谁能侍寝，谁不能侍寝？”
“后日，是不是连朕要宠幸哪位妃嫔，也要先送到内阁议一议？”
殿中群臣脸色齐变。
刘健拱手道：“陛下误会了，臣绝无此意。”
“没有此意？”
朱厚照冷冷道：“你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刘健还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寿宁侯张鹤龄快步入殿，跪地行礼。
“臣张鹤龄，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张鹤龄起身以后，立即看向刘健：“刘阁老，张家何时干预朝政，何时结党营私，何时借着外戚身份侵害百姓了？”
刘健眉头一皱：“寿宁侯，这里是金銮殿，不是你质问老夫的地方。”
“你能当着陛下的面请旨逐我女儿出宫，我为何不能问你凭什么？”
张鹤龄本就性情跋扈，得知朝中有人要将张素影逐出宫，哪里还忍得住。
“我女儿是陛下亲口册封的才人。她没有犯错，没有违逆宫规，也没有干涉朝政。“
”你凭什么一句外戚势大，便要将她赶出宫？”
刘健沉下脸：“张才人若继续留在宫中，张家便是皇亲国戚。“
”你如今尚且敢在朝堂上咄咄逼人，将来张家若再得势，朝廷岂不是无人能够约束？”
“你说谁咄咄逼人？”
张鹤龄向前半步：“本侯今日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要赶走本侯的女儿。你若再敢污蔑张家，便把话说清楚！”
“放肆！”
刘健厉声喝道：“这里是朝堂，不是市井街头，岂容你一个外戚侯爷如此无礼？”
“你这个老匹夫！”
张鹤龄怒目圆睁：“本侯敬你是内阁首辅，才没有当场动手。你若只是想对付张家，尽管冲着本侯来，何必拿一个刚入宫的女子做文章？”
“够了！”
朱厚照一声冷喝。
可两人的怒火已经彻底被点燃。
“陛下，臣身为内阁首辅，岂能看着外戚势大而不管？”
刘健拱手道，“张才人若是留在宫中，张家便有了插手后宫的机会。“
”臣请陛下将她逐出宫去，也是为了避免日后外戚干政！”
张鹤龄立即反驳：“刘健，你少拿外戚干政吓唬人！你们这些文官嘴上说着为了社稷，实际上不过是看不惯陛下不肯任由你们摆布！”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
张鹤龄冷笑：“陛下想立谁为后，你们要插手。“
”陛下册封谁为妃，你们也要插手。“
”等你们连后宫都能安排了，是不是就连陛下每日吃什么，也要由你们拟一道章程？”